苇笠垣

什么都吃

朱砂

他们都没有说话。

曹肇感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几乎要有陌生的音节脱口而出。他抿紧嘴,强迫自己将可能的声响吞入腹中。 而此时榻上的曹叡忽然睁开眼看他,没有胭脂螺黛,一双瞳孔浸在灯火里,是纯粹的黑。他略微动一动手腕,曹肇循着看过去,看见衣袖底下指尖上的嫣红。

“把它磨掉,”曹叡向后靠去,叹息一般地吐出一口气,“一点都不留”。

曹肇应一声,跪到他身边。他低着头,脑中飞快地掠过无数个场景,他繁复的衣摆碾过砖石,他慢条斯理地抚过每一道栏柱,他倚在夜幕笼罩的一半阴影里,舞袖起起落落,白得像是蜉蝣的翅羽,他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指尖上染着招摇的红。而曹叡开始说起他的身后事,包括他八岁的养子,司马懿的诏令,和朝中蠢蠢欲动的势力。曹肇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更专注地盯着他指上的朱红,磨过的地方落下细碎的粉屑,显出底色粗疏的白,在鲜妍的红里格格不入。

“你看着我”,曹叡忽然说。

他下意识地对上那双涣散的瞳孔。

“我是在问你,宗室还有没有可用之人。”

他沉吟了一下,谨慎地答道:“臣以为曹昭伯尚可委之以任。”

“是么”,曹叡忽然笑了,空荡荡地,“如何还忘了他呢。”

他示意他松手,将手指举到眼前,那些红色已经被磨作齑粉,散掉了,留下薄如蝉翼的,透明的甲盖。现在他是真正的素白无染,只剩下一双黑眼睛,和很多年前他放走的那头鹿的眼睛一样清澈。他缓缓地闭上眼睛,陷入了垂帘软锦中,疲倦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了。


曹肇在走廊里和司马懿擦身而过。后者只是点了点头,身上还带着潮湿的风雪的气味。他停了下来,听见渺远的声音,是“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轻得像是一场蚁梦方醒。他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年幼时的曹叡,那时他很小很小,嘴唇像是玫瑰花瓣,有一双和母亲肖似的眼睛,笑起来几乎要漾开波纹。他向着他伸出手来。

忽然发现以前那个滤镜不好看,重新存下吧。

摘纪录:

讲个真,不担心你才思枯竭,怕你被庸众捧杀。最怕尚在格局有限时,先被周围夸奖淹没,稍有姿色,稍有才华,也都是蛮尴尬的事,会有无数个时刻,你站在一级台阶上,以为窥见了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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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恋爱中的曹all】十二旒


很老的文了,作者是螣蛇土灰大大,源自贴吧,侵删。

算是我的入坑之作了吧,从此走上不挑cp来者不拒的不归路(喂)。每一篇都是不同的cp,每一对都好吃到哭泣,只可惜没有将十二篇写全(叹气)。前几天心血来潮翻这篇文看,发现已经找不到原贴,转载贴也有部分楼层乱码被吞,十分惶恐,于是存在这里,点tag点链接都可以看啦——

被lof的敏感词检测逼到崩溃,合集无法发布分开发就没事=_=

下边是目录(好期待能有太太续写咬着被角嘤嘤嘤)


【十二旒·楔子】曹阿瞒神游碣石山 逸瑄道曲演建安旒 

【荀彧·终身误】曹孟德闻香识令君 荀文若焚书断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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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十二旒·楔子】曹阿瞒神游碣石山 逸瑄道曲演建安旒


《周礼》曰:“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冠顶有板名“延”。前后二檐垂有珠玉,以彩线穿组,名曰“冕旒”。  

玉本石也。话说古有彩石,炼就苍穹;另有灵石,化育孙猴;三有顽石,筑成红楼;四有……四有碣石,纯属胡诌。  

此文乃笔者无聊扯淡之作,诸位看官如雷留砖,阅毕则忘;万年深坑,勿牵勿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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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曹操自荡平柳城,并未沿原途返回,而是忽然兴起,取道昌黎,登临碣石,观海咏叹。“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曹操但凭此句,纵使再无其他作为,亦足可留名于世。  

其诗果真流传千古,乃曹操之幸;但被编入中学语文教材乃厌学者之大不幸。后世有个文盲学生被强逼背诗时突发奇想:这首诗煞是邪门,曹公作歌乃是何时?若有皓月,则无阳日;若见阳日,何来星辰?下笔如此神妙,莫非梦中所见幻景?  

却说那日曹操回营,思及沧海浩渺,心潮难平。提笔欲写,却久久难落。烛光摇曳,不禁心智恍惚。  

忽有一人进帐,鹤氅道冠,容貌清丽,飘然气度,如若仙子。曹操见其仪表脱俗,身形健美,肤若凝脂,面如敷粉。熟视良久,只觉似曾相识。方要张口来问,那人却先一步抱拳施礼道,“你可是曹操?”  

曹操见他直呼名姓,知其来历不凡,亦起身还礼道:“正是曹某。不知先生乃何方高士?”  

那人却不答话,只提着灯盏一路指引曹操来到海边,壁立千仞,浪涛声声。曹操道:“不瞒先生,操已来过此处了。”  

“呵呵,纵然曾到此处,未必尽知此处胜景之绝妙!” 
 
曹操放眼,果见此处景象于夜间别有一番情致,暗暗叹服。  

“不知曹公以为,当今乱世,欲平天下,当以何为先?” 
 
“欲得天下,人才最是紧要。”曹操从容答道。心中更加蹊跷,不知此人是何身份。  

“那么依曹公高见,何谓人才?”  

“胸怀治国用兵之术,不拘品性,勿论出身,皆是人才。”  

“那么天命呢?”  

“操性不信天命。”  

那人失笑:“世人虽怀异才,毕竟有限,凡俗之光,明明灭灭。天有三光,昭然永世,天道轮回,无休无尽。”

曹操见话不投机,转身欲走。那人也不强留,只朗声起歌:“天有三光,日、月、星也。”  

此时天云崩裂忽降奇光,照亮曹操所面石壁。曹操大惊,岂是天意要操面壁思过否?非也。只见石壁之上龙蛇飞动,上首书曰“孽海情天”。接着便是大堆曹操看不懂的唧唧歪歪的烂诗,什么兮什么兮的。曹操生平最恨“兮”字,称其无甚意义,于是毫不留情,一概跳过。却见到后面写着“建安十二旒正册”。  

“建安”岂非本朝之事?“十二旒”乃是帝王冠冕!曹操怒道:“大胆妖人,竟敢妄论国事,谤议天子!”道人却不答话,只出言讥讽,未看先嗔,气量太窄。曹操便回身扫了几眼,只见石壁上“正册”后面写着十二首判词,亦是烂糟可怖,开首两篇有“弱质多情夭风流”、“举案齐眉意难平”几句,诗句后面还各有一幅图,分别画着嘉木和香炉。曹操突然觉得新鲜有趣。接着看到下面几首之中有“吾去也,莫牵连”、“王室贵胄叹无缘”、“机关算尽太聪明”、“宿孽总因情”云云,亦各有图。总之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言。  

曹操有些烦了,跳过一段又见一首副册判词,写着什么“多情贼子空牵挂”什么什么的。言语晦涩朦胧,曹操越看越晕,紧随其后的又副册,又又副册,又又又副册,又又又又副册……等差数列依此类推,都无心再看。却听见身后的道人开口便歌,风格诡异有如说唱:“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曹操连忙打断道,原来这些所记都是裙钗红颜之命数啊!道人笑着答道,为何是女子?  
曹操郁闷,不是女子,却是男子?我还是喜欢女子——想了想,添了三字——多一些。  

道人又笑:你怎知那情种是你?  

曹操抚掌:我若非情种,天下还有谁人可担此名?  

道人讥讽,你便是情种,怎不知晓情深所至,无有男女,只有攻受?  

曹操哑然。  

道人长叹,你亦是一世枭雄,可惜世间人才难以尽揽你手。多少人为争这十二旒打打杀杀,殃祸黎民;又引出多少爱恨情仇,精彩绝伦的故事。霸业成梦空遗恨,有道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此是后世咏叹怀古之佳作,你却不得穿越知晓,甚是可惜。  

言罢又继续唱些难听无比的歌谣,曹操侧耳细听,什么“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东汉末年分三国”、“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又有“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你那千年眼神是我醉醉坠入赤壁的伤痕”等狗屁不通疑似梨花体的词。曹操气恼,天下烂诗还不够多么?只有那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萦绕于心,不知是何人所作。改日我曹阿瞒必要写一首歌与他争锋。  

曹操正愣神功夫,忽听得有队人马来此找寻,大喊“主公”。正当此时一条螣蛇盘着一只巨龟乘着轻雾从海天交汇之处飞临,道人便乘玄武彩云遁去。只听他高声说道“逸瑄去也——”便不见了踪影。天光刹那收敛,眼前漆黑一片。曹操惊疑,只觉浑身冰凉,海风刺骨,不知怎地跌坐地上,满身烂污。待人们寻到之时,恍恍惚惚,呆呆傻傻,良久方醒。摸摸脑袋,只记得有个道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何来了此地,大抵忘怀。却命令众人举起火把,将石壁照个透亮。  

空空无字。  

曹操又命众人追回道人,布下天罗地网未见踪影。于是军中遍传曹操有梦游之症,并可在梦中杀人于无形。  

曹操回到帐中辗转难眠,忽而诗兴大发,写就《步出夏门行》组歌,中有“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等句。  



曹操回到易州,郭嘉去世。复一年,司马懿效力麾下。曹操虽曾遗书征召,懿未肯出仕。初次见面,曹操见他气度高贵,有如荀彧;眼中狡黠,却似郭嘉。身形伟岸,竟有若曾相识之感。



======以下纯属胡诌恶搞,若不绕道雷死不送=======  



千年之后,有一曹姓文人得了一本秘传苦读,灵感迸发写就恢宏巨作《恋爱中的小宝儿》,一时人人争读,更改编成各种题材作品如戏曲电影电视剧选秀综艺乃至电脑游戏。更有坊间秘闻,那本奇书便是失传已久的《孟德新书》,只剩一残本于曹姓家族内部传阅。  

可惜那文人遗落了一句最是经典:情深所至,无有男女,只有攻受。他本不知“攻受”二字乃是何意,于是妄加揣度,终不可解,于是仍将书写成男女之事。幸而此人亦是曹氏子孙,悟性自是高人一等,《恋爱中的小宝儿》对断袖分桃之事亦有提及,此是后话。  

再是后来,众人纷纷钻研《恋爱中的小宝儿》一书,竟在众古典小说中独独辟出一门学问,名曰《恋》学。至于情榜一说,《恋爱中的小宝儿》只披露过“金陵十二钗”,其余众人已成悬案。有蔡氏学者认为共三册三十六人;宋氏学者认为有五册六十人,而周氏学者认为有九册一百单八人。其实曹公当日所见石壁之上恰有六册,正是七十二人。曹操临终之前置七十二疑冢正暗合此数。  


在此之前,早有同人男施某与同人男罗某,将某土山之上落草为寇的数目由三十六人硬改成一百单八将,写成《一百零五个男人与三个同人女》。而同人男罗某在此之外更有同人小说《三国领袖与臣下不得不说的故事》,因歪曲人物形象过多,广遭拍砖。以上诸人只道自己才贯文坛,却单单不知情榜之出典。  

至此,《一百零五个男人与三个同人女》、《三国领袖与臣下不得不说的故事》、《恋爱中的小宝儿》外加《师徒人shou拒绝女性闯天下》,被公认为某泱泱大国古典四大名著。  


华夏奥运之年,普天同庆。百度某神奇帖吧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前有上帝神帖,后有LOLI雷言。芸芸众生,欢天喜地。往昔乱世,尽情YY。更有奇少年自称某人鬼魂,时有佳作。一日读史,忽有所悟,决心还历史以真相,剖析七十二人名单。大笔一挥,随即成坑。又有小白某蛇等坑焦急,催促无果。一时情急,遂成脑残之作。是否坑上加坑,天知地知,你我不知。  

[搬运]【十二旒·终身误】曹孟德闻香识令君 荀文若焚书断痴情

恋爱中的曹荀(荀彧、董昭,微H,有曹郭)





初见荀彧是在袁绍的宴会上。曹操总觉得混杂在酒香肉香菜香和舞女的脂粉香中另有一种奇异的馥郁,但当这种奇香与世间林林总总俗不可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酿成悲剧,让曹操浑身不自在。就在这虐鼻的香气中,曹操与荀彧开始了他们相互虐心的爱恋。

曹操孤军无援追击董卓大败而归,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还是去做了,为的是耻笑盟军羞辱盟主。“你们这帮踟蹰不前只顾一己私欲暗中内讧不搞团结的废物!”曹操借着酒醉指着这帮当世有头有脸人物的鼻子纵情乱骂,骂得优雅骂得干净不带一句脏话,却骂得狠毒骂得透彻让人羞愧难当。曹操说如果他做盟主就会派谁在哪里什么时候干什么,一条一条如数家珍,就差手上没令牌了,否则肯定有人会当真。袁绍早已青筋暴起,脸面憋成猪肝色。总之当时大帐之中只有曹操一人妖魔乱舞指指点点,口中还神神叨叨言辞凿凿,其他人都是觉得冰冷彻骨冻如冰霜。

曹操发泄完了心满意足就要离去,他再不离去恐怕就会有人从震怒中醒悟,抓住他一顿暴锤甚至群殴。可就在此时众人之中闪出一个倾世倩影——“曹公留步!”

随着那人走近,曹操在酒醉中凭着嗅觉拾起了那段虐鼻的记忆。但是今日不同,战场硝烟的边缘他的味道如此美好。曹操打量来人,不像是来揍他的,却是翩翩君子仪容清秀,颇有出身大家闺秀……呃,名门世家的风范。曹操心中一震,酒醒大半。只见来人恭敬施礼:“在下颍川荀彧,本在袁公帐下。若曹公不弃,彧愿追随曹公效犬马之劳。”

闹剧刚要收场,却来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大家愕然,由愤怒走向呆滞,而袁绍的脸也从猪肝色转为蓝绿色。

那又如何?荀彧有才干有胆识有名望有抱负,他总不会像先前的文君出奔,又不会像后来的红拂夜逃,虽然本质都与邢捕头说的“我看好你哦”无甚差别,但是形式总要光明磊落掷地有声的。最后荀彧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曹操消失在热血的现在与未知的将来之间。而袁绍虽然头顶朱冠,却仍然觉得自己帽子的颜色与关羽相同。失去荀彧倒是小事,丢脸至极才是大事!



荀彧跟着曹操每奔波到一处就要网罗当地贤士,对当地的人才市场进行地毯式轰炸,直至一个不漏。没多久曹操的宴会上也开始人头攒动宾客云集,荀彧的坐席更是挨着上位,俨然一派母仪天下的派头——自然,那香味拌着酒香肉香菜香和舞女的脂粉香,总是萦绕在曹操周围。

荀彧被曹操留在后方看家护院,几乎从不会出岔子。每次攻下了城池待一切安定,曹操一身尘土地回来,或是派一身尘土的使者把荀彧招去。相逢时刻曹操很大气很流氓地笑,然后问:“文若还好吧?”荀彧还是那么冷静从容那么风度翩翩,君子得令曹操抓狂。


但是在鄄城那次重逢,气氛就大为不同了。曹操连日来接到一个一个守将背叛的消息,唯独没有荀彧和程昱的音信。

曹操在回鄄城的半路上听手下讲了荀彧豁出性命不要,与敌将谈判退军的经过,不停地用巨大的手掌猛拍大腿,还嗷嗷乱吼:“这个傻瓜!这是在辅佐我吗?这是在虐待我!”

待见到荀彧,出口便是:“地没了还可以抢回来,你人没了我tmd咋整!啊?”

荀彧叹了口气,也百感交集。瞬间恢复平静,庄严肃穆:“不知道我这么做今后会不会后悔,你杀人越多,背叛你的人也就越多。”

曹操理亏,毕竟屠城是他的错。但是荀彧没有责备没有斥责更没有背叛,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啃噬他的心。他觉得这人实在是太歹了。




后来奉迎天子的事情有很多人反对,本来大家打仗痛痛快快的要死就死能活就活,现在还要搞什么乱七八糟半死不活的政治!更何况收留一个傀儡还要树大招风,是亏本买卖咱就不能做。但是荀彧董昭等人轮番给曹操洗脑帮曹操树立信心和决心,曹操就动手干了。等到许都平定曹操领了司空,荀彧与曹操对坐的时候,那场面温馨得如同夫妻双双下班回家晚上一起看电视。

偏偏曹操觉得他们和睦得有点别扭,想出句话来增加增加情趣:“你那么积极迎奉天子,是为我好呢还是为天子好?”

荀彧还是那么歹:“这是两全齐美之事,势在必行。”


颍川离许都不远,曹操安定下来就把戏志才归葬了,顺便跟荀彧提到,要他再举荐一些策士。于是,郭嘉走进了曹操的生命。

他缠上了郭嘉,或者说,郭嘉缠上了他。他们在烽火狼烟里相互纠缠的时候,荀彧在后方帮他看家护院。

后来曹操常常在给荀彧的信中提到他们俩在一起,郭嘉又犯病了;他们俩在一起,他遍求名医为郭嘉医治;他们俩在一起,郭嘉身体好转了。有意无意在战况后面来上那么一句,不知道荀彧看后的感觉怎样。

反正郭嘉本来就懒,从不给荀彧写信,代他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




官渡之战以后的几年间,曹操的野心随着势利一道迅速膨胀。他罢免了几个很有势利的官员,又在考虑恢复古九州之制,其实是为了增广自己的地盘。荀彧一概反对到底,曹操就很怒。

那天曹操把荀彧招到府里来喝酒,荀彧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却对政治形势清楚得很,只是料定曹操也不便明说。 

曹操见他这幅德行果然气闷无比,加上醉意就很想报复他多年来对自己的精神虐待。他夺下荀彧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就扑上去把荀彧按|倒在席上。荀彧只轻轻反抗几下就放弃了,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曹操用手抚摸着他狭长的锁骨,感觉他的心跳和呼吸急促而有力。他的眼睛优雅地紧闭,面容泛起盈盈红光,却仍然像面对死亡那么从容不迫。曹操想他的外表柔弱,内心却如此坚强,不知什么才能真正伤害到他。 

他身上的香气随着体温的逐渐升高,从温润的皮肤里浓郁地散发开来。曹操想起他们的初识,也是这般味道,这般醉酒。他叹了一声松开了他,大步走了出去。 

不知道中途罢手还是一做到底,哪个更能让他伤心。 

夜深曹操把郭嘉找来,想好好疼他,结果真的把他弄疼了。他把他搂在怀里轻柔地吻,仿佛这样就能忘记好些事情。郭嘉推开他问道:“你找文若谈了?” 

曹操吓了一跳,缓过神来说:“谈什么?”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管打仗,政治我没兴趣。” 

曹操帮他擦完了身,熟练得就像擦自己的一样。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声说: 

“嘉,我——” 

郭嘉未经允许就先睡着了。 

他们两个就是这样折磨着他让他郁闷。 



郭嘉死后,曹操抱憾终天。荀彧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给他一封一封地去信;荀彧在身边的时候他就当着面一声一声的叹息。荀彧后来也麻木了,很贤惠地劝他节哀。渐渐地,他们俩单独在一起谈完了公事,就想不出该说什么了。最后曹操一咬牙憋出一句话:当年奉孝……荀彧也一咬牙,认了。 

其实郭嘉的死同时折磨着他们两个人的神经,把他们逼到悬崖边缘,终于一同抱在一起跳了下去。那晚他们没沾一滴酒,却哭着哭着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醒来,曹操伸手去摸身边的人,只摸到一个空位。床单上那个修长身形的塌陷还在,香冷不散。 

曹操怀疑昨晚叫错了名字。 

他蓦然想起他跟郭嘉的第一次,翌日早晨也是这样摸了个空。睁眼却看见郭嘉光着身子要去掀营帐,看看外面的春|光。他急忙爬起来帮郭嘉拿了件袍子,走到他身后却扔下了衣服,紧紧地揽住他的腰。郭嘉转头去吻,他热烈地回应。 

他们赤裸着身子,就像两个婴孩围着一罐蜜糖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在战乱纷飞中的一个平凡早晨,用力抓住幸福安宁的片刻甜蜜。 

他和荀彧呢?他们是爱的。但这感情带来的,只有苦涩。 

荀彧没有勇气睡到天亮就离开了,曹操想他终于赢了一局,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快乐。 


荀令又是往日那个谦谦君子了,曹操成了丞相。他们好似忘记了曾经还有那样一个夜晚。 

当然,曹操身边贤惠的人远不止荀彧一个。董昭也是初事袁绍帐下,也是在迎帝都许时立了大功的,但他从不会虐曹操的心。相反,曹操一动坏脑筋,董昭立即抢先一步——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罢三公做丞相啦?”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加九锡进魏公啦?”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建国封魏王啦?” 

“曹公您是不是应该……?” 

“不,孤还是做周文王吧。” 

不仅魏公魏王的封号是由董昭创制的,就连曹操的饮食习惯都是董昭教导的。 

“曹公您用的膳食盐放得太多啦。” 

“曹公您的饮食应该清淡一点。” 

“曹公您得多吃点鱼有营养。” 

“曹公您得吃这个才能像我一样面色光泽……” 

“……好吧,就听你的……” 

也就是在郭嘉去世的那一年,董昭被转拜为司空军师祭酒。曹操把前一任军师祭酒照顾到死,后一任军师祭酒就把曹操照顾到死。 

所以说曹操从来不欠妥帖的照顾,他欠的是虐,如荀彧般的虐。 



常有好事者说,陈宫、荀彧、郭嘉恰恰像曹操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丁夫人是原配,最终弃曹操而去;卞夫人温良端淑,与曹操举案齐眉;刘夫人是陪嫁的小妾,乖巧可人最解曹操心意,却患病早逝。荀彧听了也不恼火,毕竟无聊小人太多,无心去管。 

但是当他收到那个空器,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卞夫人。卞夫人守着曹丕和曹植,他守着什么呢?一个空空的理想么? 

他也曾经罪孽地想过,如果曹公成了帝业,史书会如何写他。是辅弼功臣张良,还是助纣为虐的李儒? 

他终究只是荀彧呵。 

他把过去的书信尽皆焚毁,想着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曾经,想着那个夜晚——其实他和曹操都不曾忘记过。那晚他洁白的手臂如藤蔓一般缠绕着身上的人,曹操唤的始终是他,是“文若”,后来是“彧”。这一声声就像一把抹了毒药的小锤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心灵,砸出一个难以愈合的窟窿,再把毒液灌进去。那一刻他也陷落了——疼,流血,却饮鸩止渴。如果他听到他唤的是“奉孝”,反而会很冷静,因为他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他把头埋进曹操的肩窝里,眨眼的时候那长长的柔密的睫毛也一颤一颤,轻扫着曹操的累累伤痕,却不知是痛是痒。 

可叹他们竟然也是相爱的,恋爱中的曹荀就是这样伤害彼此,仿佛心若不痛就感觉不到爱。 

荀彧明白曹操并没有下定决心要他死,但他仍是像面对过去的一切痛苦那样从容,饮下了毒酒。他在做人生最后一次选择时自私了一回。他放弃了对汉室的守护,用自己的死下了一个赌注。他赌曹操会后悔。



曹操派去的使臣带回来一个香炉,说是荀彧的回礼,几天后曹操得到了荀彧的死讯。从此他的房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香炉,与他所有器物的朴素形制格格不入。并且,曹操从不熏香,香炉里永远是空的。它也是一个空器。
 
荀彧赢了这一局,但是他再也无法感到快乐了。 

又过了几年,曹操终于把虚置已久的后位给了卞夫人,平息了后宫关于卞夫人失宠的传闻。曹操临终前分香卖履,众多妻妾都有一份,唯独卞夫人多了一个精雕细镂的香炉。曹操把着卞后的手开启多年紧阖的炉盖,恍惚间飘来一缕冷香。他产生了一种美丽的错觉,仿佛他和荀彧之间就这样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世间多少事都是如此,开始得轰轰烈烈,却结束得寂静无声。 





====终生误曲终====




【蛇批】十二旒·终身误 

 《红楼梦》太虚幻境第一首曲子《终身误》唱的是宝钗,《十二旒》第一章《终身误》写的是文若,开篇中“举案齐眉意难平”是也。香炉自属“荀令香”,篇末“冷香”暗合宝钗“冷香丸”。 

《红》后八十回乃曹雪芹未成之书,宝玉与宝钗虽做了夫妻,谈论话题仍是黛玉。曹荀二人书信往来之中常见郭嘉,亦属悲剧。 

在《红》中很多人物有镜像,比如袭人是薛宝钗的镜像,晴雯是林黛玉的镜像。故荀彧郭嘉并列“建安十二旒”之冠,亦当有镜像。董昭实是奇士,观《志》知足可与郭嘉程昱相当,惜昭之才没于《演义》。 荀彧镜像给了董昭,蛇以为绰绰有余。 

至于董昭“食淡”,见于《演义》十四回,颇有意思。曹操不仅懂得吃鱼乃养生之道,还写过各种鱼的外貌、习性与烹调之法。



[搬运]【十二旒·枉凝眉】曹阿瞒情系病嘉木 郭奉孝魂归离恨天

枉凝眉•恋爱中的曹郭(郭嘉、戏志才;CP典褚有;清水版)




曹操觉得郭嘉在军中简直就是大麻烦。  

开饭的时候大家通常狼吞虎咽得一句话都没有,咀嚼喝汤的声音此起彼伏。当然不是因为那饭菜多么美味,而是因为体力脑力消耗太大,更别提有时候粮草紧张接济不上。总之两个字,饿的。  

典韦许褚他们通常都是一大碗接着一大碗头也不抬地吃,迅猛得好似饿死鬼投胎。荀攸刘晔他们的吃相虽没有那么凶悍,但也不至于像郭嘉那般如饮毒药啊!郭嘉就像是故意要显示他对军中伙食的不满,几乎顿顿都是象征性地“尝”几口,还吞咽得特别慢,然后扔下筷子,走人。  

曹操很窝火,但是他明白这种人就是欠饿。饿他几顿饿到他前胸贴后背了他自然就老实。其实曹操是错怪郭嘉了,郭嘉就是这种鸡鸭的食量。如果他真是嫌饭菜不好铁定摔下碗乱吼:“忒难吃!”  

照理说郭嘉这样替曹操节省口粮曹操应该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郭嘉主动要求少盛点,曹操就觉得有只樱桃小嘴的蛇在无声无息地啃咬他的内脏。  

郭嘉吃得少,加上本来就体弱,抵抗力几乎为零。换季的时候总是犯病,搞得跟西子捧心似的。典韦跟人家打招呼喜欢说“饭吃饱了?”跟他打招呼就很应景地换作“又犯病了?”然后很同情地摇头说“像你这种体质做什么军师祭酒!”好像军师祭酒是一个某卫生组织的官职。  

郭嘉撑着病体来议事,最后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差没把整个肺咳出来。曹操停下不说话看着他咳,咳完之后曹操忘记自己讲到哪儿了,就问大家。结果大家也忘记他讲到哪儿了,因为大家都被那种怜爱的眼神弄得满地掉鸡皮疙瘩。  



快要入冬的时候曹操终于决定让郭嘉搬来主帐,火暖一点是借口。总觉得郭嘉必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否则不知道哪天就化作青烟飘走了。士卒们照顾得也勤快,起居饮食曹操样样留心,那年冬天郭嘉破天荒地面色红润活蹦乱跳,搞得曹操很有成就感。  

从此郭嘉很自然地成为了主公帐中的常驻人口,安营扎寨的时候下人也很自然地安置好两张床。其实以前曾有一个叫做戏志才的,也享受过这种待遇。他出言刻薄,人歹命歹,与之相比郭嘉已经算不错了。据说他临终前抓住曹操的手忿忿地说,此生与你老贼担了虚名!说着说着指甲都嵌到曹操膘肉里去了。老贼一声惊叫,发现戏志才已经挂了——当然,只是据说。

开春的时候战事结束,曹操带着郭嘉去桃园赏花。乍暖还寒晨露未干,曹操把郭嘉的手拢在袍袖里。郭嘉挣脱着伸出手,拂去曹操把落在肩头的花瓣。其实郭嘉的头上肩上也有花瓣,曹操看见了故意无视,那青衣上湿润的红晕点点,看着看着口水差点掉下来,他觉得自己有点痴呆。  

桃花开得如火如荼,曹操身在其中突然有盟誓的冲动。他突然理解了刘备,桃花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勾起人类的情愫,影响人类的智商。  

典韦在桃花林外等了很久不见他们出来,心里气闷。后来他报复性地给郭嘉起了个外号,并在军中成功推广,号曰“主母”。曹操初次听说时如晴天霹雳,恨不得一头扎进粪坑。虽说郭嘉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为了消灾消难把他当女孩子养,但是曹操觉得“主母”这称谓对郭嘉而言肯定是个打击。再者,曹操打心眼儿里觉得郭嘉比他的夫人还弱。事实证明,曹操的两任正室都是女中豪杰。卞夫人曾在谣传曹操战死的时候极力稳住军心,说服大家留下等待音信。而丁夫人更是中国封建社会争取离婚自由的杰出妇女代表,成功地将雄性激素如此旺盛的曹操——休了。  

反正曹操从不用担心他的女人们,她们都明白乱世中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道理,早就在男人之间的战争和女人之间的战争中炼就了坚强的性格。但是郭嘉……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他、宠爱他,不让他的身心受到任何伤害。  

其实郭嘉倒没什么,他足够潇洒豁达。宛城之战时,曹操觉得自己都快被郭嘉搞晕了,为了证明自己更喜欢女人一点,或者说为了向大家证明自己更喜欢女人一点,他搞上了张绣的婶娘。对于郭嘉这个绯闻,他眼不见心不烦,跑到城外去住,结果酿成了大祸。最后他们在一片狼藉中重逢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情感人。曹昂死了典韦死了,十一岁的曹丕却奇迹般地逃脱。曹丕失去长兄又得以生还,自是百感交集。但是看到父亲总觉得无法抒发感情,扑上去太娘们儿很别扭,锤两拳虽然男人又怕被父亲责骂。这时候他看见郭嘉就像见了娘一样,毫不犹豫往他怀里钻,一边抽搭一边掉泪还一边很自然很顺口地叫他“主母”。  

曹操见郭嘉的怀抱已被儿子抢先夺走,也就不去凑热闹了。他与郭嘉的眼神交接,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心中滋长。  


夏日里曹操很没轻重地与一干武将一起在河里洗澡,大家肌肉都很健硕唯独曹操有点中年发福。这时候郭嘉与荀攸正好路过,许褚自死了典韦后总有点人格分裂,这时候借着疯劲量主公也不会怪罪,振臂高呼:“主母,下来跟我们一起洗吧!”  

荀攸觉得很尴尬,跑出来打圆场说,郭嘉身体不好河水太凉。然后那群下流的武将就在那里如雷贯耳地狂笑不止。郭嘉突然耍起性子把心一横,抬手就把衣服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  

他傲慢地站在那儿像一尊玉雕,河里的一群野兽没想到他有这么一手都惊呆了,霎时没了声响。  

郭嘉在河边摆完造型矗立良久,才想起是要到河里洗澡。他的一个脚趾刚触到水面,就觉得丝丝凉意从脚底冒上来。虽说是夏天,他体质虚寒,正常体温本来就比别人低,就不怎么觉得热。现在才知道自己逞强,暗暗叫苦,却还是硬着头皮没入水中。

一旁的曹操早就看得火冒三丈,你那么聪明的人跟这帮无聊没脑子的较什么劲哪!曹操的水底功夫不错,从小就在谯水中游泳,十岁还跟鳄鱼搏斗过。眼下迅速游了过去,把湿漉漉的郭嘉从水里捞起来拖到岸上。那帮看客哪见过这个?赤裸裸的主公抱着赤裸裸的“主母”,从水里纠结到岸上。在外打仗没有女人,这个已经是香艳十分刺激透顶了,然后有好几个人当场就华丽丽地硬了。幸亏在水下,否则还不囧死。  

不过许褚莫名其妙想起了典韦,最后他略带伤感也略带妒忌地说道,主公还挺会护食嘛。  

在场最尴尬的还属脸皮最薄的荀攸,主要是看到大家都裸着,他却衣冠齐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真有一种也拼死脱了的冲动。不过最后他还是拾回理智,帮郭嘉擦干了身体穿好了衣服送回了军营。曹操回来继续洗,像没事儿人一样。大家知道他演技出众,也就默默陪他洗完,当然刚才经典的一幕久久留在脑中挥之不去。 
 

郭嘉还是受了凉,蜷在被子里病势汹涌。曹操把许褚找来骂了一通,然后把人交给他照顾。照顾了不到两个时辰,曹操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许褚支走,自己继续照顾。  

郭嘉的常态就是在病中,曹操习惯了他的病容。像郭嘉这样一个在智商上可以压倒他的人,曹操把他留在身边却没有觉得丝毫不爽,大概就是因为郭嘉每每如此脆弱的时候,曹操会觉得自己对他来说很重要。  

有时候曹操很不明白为什么郭嘉能把事情料得那么准。他说袁绍不来,袁绍儿子的屁股上就长疮;他说刘表不来,刘表还真像被下了咒呆在原地不动弹;他说孙策不来,孙策居然莫名其妙被人刺杀了——他甚至怀疑是郭嘉派了刺客。  

他去问他:“有些事你怎么看出来的,太邪门了!”  

郭嘉故弄玄虚:“凭感觉。”  

然后郭嘉反问:“你既然觉得邪门,为什么每次都会相信我?”  

曹操很无奈地:“凭感觉。”  

所以说曹操对郭嘉绝非老子对儿子、兄长对弟弟的感情。虽然他的确比他老了十几岁,但是……但是曹操也说不清这是咋回事。  

回到许都继续过去舒坦的日子。刘备来了,满屋子的人都说要杀他,曹操说不能杀。这时候郭嘉从外面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刘备不可杀。然后大家心中想:得,这两口子昨晚又商量好了。咱退散吧。

其实昨晚郭嘉跑去喝酒了,跟曹操在一起的是荀彧。曹操跟荀彧商议到一半,荀彧的仆从风风火火闯进来说,祭酒在酒馆里醉倒,叫荀彧去付钱并把他扛回来。  

曹操问荀彧,这是第几次了?  

荀彧回答,第一次。  

曹操一瞪眼,你别蒙我。这是第一次,母猪会上树。  

荀彧老老实实回答,这个月第一次。  

曹操抓狂,今天是月旦初一!  

曹操跟荀彧二人到了酒馆就看到郭嘉醉得像摊烂泥,心想这家伙还郭祭酒呢,“郭醉酒”还差不多。然后曹操很豪迈地付了钱,接着呆在原地看荀彧这身板怎么扛得动郭嘉。荀彧也呆在原地很沉得住气,心平气和看看曹操。  

曹操终于忍不住了:“荀令,去扛啊——”  

“啊?我扛?”  

“你不是一直来扛他么?”  

“以前是我仆从来扛啊。”  

“你不早说,刚才为什么没带他一起来!”  

“您又没说要带他一起来,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曹操见荀彧理直气壮,顿时无语。  

最后曹操委屈了一下自己,把郭嘉一路抱回郭府。一路上曹操只觉得郭嘉轻得可怜,轻得连荀彧说不定真能抱得动。他又想起郭嘉在河边宽衣沐浴,如同瑟缩在寒露中的一株仙草。真不知道这家伙整天脑子里在想什么,把吃下去的营养都消耗完了。荀彧则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疑惑自己是嫉妒那个被抱的人,还是那个抱着别人的人。  

到了郭府,郭夫人更是剽悍,衣衫不整云鬓凌乱就迎出来了。她不认识曹操,把他撇在一边跟荀彧拉扯家常老半天。曹操在旁边觉得自己就是根柱子,最后郭夫人把他们送出门也没提起酒钱的事情。这女人,怪不得把郭嘉养成这样。曹操恨恨地想,改天一定撺掇郭嘉把她给休了。  

第二天郭嘉起晚了,跳起来就往司空府跑。后来他故意对曹操说:“昨夜幸亏文若在主公家里过夜,谢谢主公把我送回家。”曹操立即纠正:“荀令没有在我家过夜,后来他就回去了。”  

郭嘉立即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走了。  



官渡打了场硬仗,曹操决定回老家修整一下军队,安抚军士遗属。郭嘉也一同跟去,听他絮絮叨叨回顾了整个童年。当年曹操与陈宫说起过,陈宫听后热血沸腾,看得曹操也失了神,跟着他热血沸腾。不过郭嘉听完只是冷然一笑,说原来你小小年纪就又是装抽又是击蛟又是抢媳妇的,好有出息!  

傍晚曹操说要去会一个老乡叫丁幼阳。从前他们感情甚好,后来那人得了疯病,现在不知道怎样了。郭嘉说,去吧去吧,别过夜就行了。  

曹操立马像吃了弹簧一般跳起来,“过夜”两个字令他神经过敏面部抽搐。郭嘉诧异地看着他,咋啦?我怕他疯病没好梦中砍人。  

不知怎地,曹操闻言那老脸皮覆盖下的毛细血管骤然喷张,随即脸红起来。郭嘉看着他脸红觉得很是毛骨悚然,但是随即也跟着脸红了。

几年后郭嘉睡在易州的病床上昏昏沉沉,想到曹操那张难看的老脸还会红就浑身冒冷汗。他严重水土不服,把能吐的全吐了,剩下的全拉了。全身的毒都排尽了,也吃不下饭喝不进水。  

曹操硬下心把他撇在这里打仗去,临走的前夜像是有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自己的感情脆弱得像冰凉的薄绸。曹操把药端到跟前,他掩鼻想吐,曹操皱眉。郭嘉说,你让我想起了父亲。小时候生病都是父亲照顾的。抱抱我吧。  

曹操帮他把药汁灌下去,装作很不高兴的样子:“我有那么老嘛。”其实谁都知道“像父亲”只是个借口,两个从来不虚伪的人都在合伙掩盖一个残酷的事实。  

曹操脱了外袍爬上床,那情状似乎是要与他抵足而眠。“我们也学光武帝和严子陵罢。”郭嘉把他的头拽过来,力道微小却心意坚决:“我才不要闻你的脚丫子!”  

两个人躺在被窝里都没敢动,曹操绞尽脑汁想话题,终于说:“你父亲对你怎样?我一看到丕儿只想揍他!”  

郭嘉冷笑,你也就对曹丕是这样了,其他的儿子你要么不稀得揍,要么不舍得揍。谁像你,生育能力那么强,打死一个还有很多。  

说完了他才想到曹昂,后悔不迭。他主动伸出胳臂,以示歉意。  

曹操终于抱住了他,搂得紧紧的。郭嘉的身子像冬眠的蛇,瘦得快没了。他的心跳和呼吸那么微弱,冰凉的额头倚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很快曹操发现自己的身体很无耻地亢奋起来。他在心中把严子陵十八代骂了个遍,又从光武帝骂到刘协,最后又回溯到刘邦刘彻刘欣,这才压制下去。  

其实郭嘉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弹。就这样很久,曹操以为他睡着了,也就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一夜。  

那一夜,两个人一分一秒都没睡着。只因郭嘉的弱质和曹操的弱智,他们心底的情感默默流过了十一年,一直流到今夜,仍是无声。  

第二天早上,郭嘉觉得自己应该醒了,就睁开了眼。随后曹操也睁开眼睛表示自己醒了。郭嘉停留在他怀里,想对曹操说一句话,同时曹操也张口,郭嘉让他先说。  
“那个,我尿急。”

郭嘉活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目送他离开。最后他强撑着去送他,解下自己青色的袍子交到曹操手中。“就当作是嘉也随主公一同出征了罢!”曹操二话没说,解下自己血红的袍子裹住他纤弱的病体。士卒们被这狗血的一幕惊得哇哇吐,心说不愧是他们的主公主母,好样的!有一股热流在他们全身上下乱窜,顿时内息大乱。他们不知道,这就叫做“萌”。  

曹操心里在咆哮,你一定等我回来。  

郭嘉心里在尖叫,我一定等你回来。  

这恶仗足足打了几个月,曹操恨不能立刻回去看到郭嘉,却总在率领军队往反方向跑。他想他是的的确确毫无疑问是爱上郭嘉了,也是的的确确毫无疑问快要发疯了。  

郭嘉比他醒悟得早,所以弥留之际一直在悔恨没有说出口。也许是他太骄傲了,他的心已经习惯了孤独;也许是他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早夭,他俩的情逃不脱阴阳两隔的宿命。只是这离别来得太快,他本以为自己怎么也能拖到南征荆州!最后他安慰自己,这样不是挺好么?说出口又能怎样,被压的那个肯定是自己,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曹操回来,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就算郭嘉不喜欢他他也认了,不能一辈子窝囊到底。他冲进宅子,看到两个小兵守在门口,问郭祭酒在哪儿?小兵指指里面,卧室呢。  

曹操就穿着那件青色的袍子,他不信郭嘉就把他当父亲或是兄长看待。他来到床边,郭嘉像是睡着了。他几天没吃东西,早已没有东西可吐。他死得干干净净,正如他骄傲的心所希望的那样。  

洒扫庭院的小兵很快听到里面杀猪版的嚎啕,连忙跑进屋看,看了以后呆在那里,然后默默地退了出来。  

郭嘉临死前只觉得自己亏欠曹操的情,他抛下他独享清净去了。他们一辈子说过那么多废话,那一句最重要的却被他遗落在人间。如果他还有机会再对曹操说一句话——确切地说,只要四个字就好。  

“孟德保重。”他想,还是这句罢。  

曹操也觉得自己亏欠了郭嘉,亏欠了他整整一条命。他不该带他到这鬼地方来,于是这负罪感伴随了他一生一世。  

曹操把郭嘉抱了整整一夜,那身子渐渐冰凉僵硬,曹操又去把他捂暖,却捂不暖他自己冰冷的心。他从未觉得如此孤单,就连曹昂死的时候也没有过。  

第二天清晨,士卒颤颤巍巍地进屋问,是要处理一下呢还是您继续抱着。曹操低头俯身把郭嘉放平,这才发现郭嘉手里紧紧攥着一团东西——那件血红的袍子。  

入殓的时候曹操把那团血红展开,平整地裹在郭嘉身上。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十几年后曹操临终前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箱子,里面没一件新制的衣物,都是平时穿过的。其中有一件旧袍子,色如青青嘉木。当年见他穿过的人大都已不在人世,几乎没人说得清它的来历。  






====枉凝眉曲终====




【蛇批】十二旒·枉凝眉

本篇题出自《红》回目“苦绛珠魂归离恨天”。郭嘉,楔子中“弱质多情夭风流”是也。其实“夭风流”在红楼里既是黛玉,也是晴雯。

黛玉与桃花、与水皆甚有缘(甚至有红学家论证过黛玉是投水死的)。郭嘉与黛玉同是肺病,还Y了桃花和洗澡两段,最后郭嘉死于“水”土不服。黛玉的遗言是“宝玉你好”,于是郭嘉遗言“孟德保重”-,-

戏志才也是“夭风流”的主,可惜记载太少,于是恶搞了晴雯的“指甲”和“担虚名”。

正册之冠香炉和嘉木两只俱已结束,但是曹郭曹荀的事情以后还会出现,尤其是曹郭几乎每回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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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旒·番外】另一种可能——恋爱中的曹郭
(cp典褚有,15N,不适者绕道)  




郭嘉正靠在一块冰冷的大石边疲倦不堪欲小睡一会儿,就听到由远及近的、凄厉如杀猪般的嚎叫——奉孝!奉孝!有几个音节都是破了音的,比弹棉花锯木头的声音还难听一万倍。  

疯癫状跑来的是一个灰头土脸衣衫不整的男人,贼亮贼亮的三角眼在人群中扫视,极力寻找他口中呼喊的人。郭嘉见他印堂发黑脏乱不堪的样子,就看出这家伙一脸倒霉相,在心里暗暗咒骂他一千次一万遍。  

废话,人家被烧得焦头烂额连滚带爬了能不印堂发黑一脸倒霉相嘛!  

废话,人家跟美人调情到一半忽然杀进来一堆敌寇来得及穿衣戴冠嘛!  

废话,人家跟你失散了一天一夜能不嗓音嘶哑精神疯癫嘛!  

反正,这个狼狈万分的男人就是他的主公。郭嘉跟了他。  

废话,青年才俊郭奉孝跟了这么个大色狼主公曹孟德能不在心里咒骂他一千次一万遍嘛!  

现在郭嘉被点到名,并没有立即站起来报道。一是他心里有气,二是他逃跑了大半日——哦,不叫逃跑叫战略转移——早就腰酸背痛腿发麻,一时半刻就颓废着吧。  

待到曹操走近了,他看到曹操红通通的眼圈这才良心发现,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诶,嘉在这儿哪”。  

于是那团脏兮兮的东西就如猛虎下山恶狼扑食般冲过来,一屁股跌坐在泥堆上狠狠地使劲地先攥住他的手,后又揽他的肩,接着又要抱他的腰,但是最终怎么弄怎么别扭终于放弃。总之,他们没能如其所愿地释放出彼此失而复得后喷薄而出的感天谢地的喜悦。  


翌日,士兵们找到了曹昂和曹安民的尸首。不过直到他们退回舞阴,典韦的尸身还是没找到。从前曹操总说典韦肯定是恶魔投胎,能把老虎追得满山乱跑。每次看到典韦在那里显摆似地练习举重,展现着优美的肌肉线条,郭嘉就会抬头问天,在这乱世之中到底是有脑子没力气可悲还是有力气没脑子可悲。  

那夜主公帐中温情脉脉暖意融融,典韦只能在账外喝着冷风啜着老酒。如此剽悍的人就是这样壮烈地牺牲,成为史书上一个超级火爆超级经典的武侠段落。但是现场的情况远非那么浪漫精彩,而是无比恐怖。据说目睹典君最后一场恶战的小兵们都从此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轻则夜夜噩梦,重则精神分裂。后来张绣把那些时而欢蹦乱跳时而痴痴傻傻的士卒全都好生安抚遣送回家了。  

典韦也许真是恶魔转世,死后尸体都没找到,当然这只是郭嘉安慰曹操的鬼话。如果郭嘉说,乱军之中每个人上去踩踏一下,典君的血肉就粘在无数的脚跟上被他们一路带回家,曹操肯定哭得更惨烈。  

不过曹操能够发泄出来总是好事,郭嘉就从来不曾大喜大悲。曹操喝酒总是加剧他的情绪,是愁上加愁喜中添喜;郭嘉喝酒则是淡化情绪,愁也没了喜也忘了。他就是块耍酷的料子。  

曹操当着郭嘉的面哭了一阵也就解脱了,郭嘉却暗自觉得曹操这人有点可怕。他儿子让他上马,他还真就跟你一家人不客气,直接纵马狂奔,把他的长子抛弃在火光冲天的杀戮之夜中,最后再去领回尸首。  

不过郭嘉又想,这么做也许不对,但是没什么不好——对他郭嘉来说没什么不好。他从来不敢想象如果曹操死了自己会怎样。曹昂死了也就那样罢,反正曹操好色,已渐渐显露出多生多育多子多妻的苗头。所以说,郭嘉的评判是已经有了私心的。  

还有,曹丕这小毛孩居然能逃脱,长大了一定是个人才。  

郭嘉回到帐中,看到曹操已恢复神智,怔怔地想着什么。他也很识趣地不说话,静静靠在床上,等他先开口说话。  

“那个,如果这次是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来你想过这个问题。”  

郭嘉默认。  

“那如果我死了呢?”  

“不知道。”同样的毫不犹豫。  

那天二人累到极致却始终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虽然两张床隔得挺远,他们还是知道彼此醒着,但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还醒着。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醒着。  

早晨起来他们四目相接时眼神都有点诡异。曹操觉得自己的表现很愚蠢,妄图竭力掩盖自己的尴尬,于是随便哼哼哈哈瞎掰了两句,搞了半天郭嘉没有搭腔。曹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更加尴尬。

一年之后曹郭二人又回到了妖孽之地淯水。在曹操输得很惨很郁闷的时候,郭嘉给了他一次恋情的开端,开始得不明不白却又合情合理。  

曹昂曹安民典韦绝影和一大堆有点头脸的将士墓碑,就在淯水畔的高地上三五成群地耸立。当然典韦的是衣冠冢,当然绝影是一匹马。  

曹操祭奠的时候很忘情地嚎啕,后面的将士就开始衣袂飘动默默擦冷汗。可是后来听到曹操边哭边说说得动情,心中感触,将士们尤其是亲历那场战役的将士们又开始衣袂飘动默默拭泪。  

郭嘉就跪在曹操身边,有一种夫妻拜天地的错觉。不过后来他听到曹操哭得破音,又想起那日曹操在死兵伤兵休息兵堆里找他唤他喊到失声,便觉得生死无常曹操有爱。  

接着他看着典韦的墓碑又想到双重人格的许褚,看着曹昂的墓碑又想到把主公休掉的彪悍丁夫人,看着绝影和曹安民的墓碑又想到……呃,想什么呢?算了,这一对实在不咋地!  

不管他脑中有几道沟沟弯弯乱乱糟糟山水迢迢千回百转,反正最终他也跟着大家很河蟹地哭了。  

安营扎寨忙活一通,曹操倒在榻上有些倦了。郭嘉走进来看他憔悴的样子,突然想对曹操好一点。也许他看到了人生百态的苍凉,生死宿命的无奈。  

可是郭嘉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将人心洞穿却唯独看不透曹操,当事者迷当事者迷啊。那曹操老贼在墓前就是神经特别敏感特别容易抒情,郭嘉后来跟着他走过乔玄墓啊袁绍墓啊戏志才墓啊许攸墓啊,才明白自己当年是被赚了。当然,他不曾陪他走过自己的墓。  

因为那时他自己就躺在墓里。  

话说回来,现在郭嘉有点犯傻,想对曹操好一点。于是他来到床边很别扭地俯身在曹操耳边亲了一口,算作对他白日里惊天动嚎哭的蜻蜓点水般的安慰。  

曹操本来差不多睡着了,被他来了这么一下,就像是垂死病人的心脏遭受了一次电击,立马惊醒。等他明白过来就觉得酝酿了一年,战时已到当机立断切勿延误,将郭嘉一把拉下搂在怀里,揉乱了头发揉乱了衣服,翻滚半圈将其制在身下。

一年真的很漫长。古代的婚姻做媒下聘水到渠成,喝完喜酒就入洞房。即使放到现在来看,男女恋爱一年也足可领证;党员预备期表现良好,一年之中亦能通过考验光荣入党。那柳下惠熬了一夜坐怀不乱,就被后世男人啧啧赞叹,说不定那女子丑极柳下惠没兴趣呢。曹操风流成性,却与那风华绝代的人行同骑乘坐共幄席,熬了整整一年,怎么算不得奇迹中的奇迹,君子中的君子! 

一年之中依恋与柔情在暧昧不明的调笑中悄悄滋长,带他们回过神来已是花开一树,芬芳倾城。  

曹操捧着郭嘉的脸狠狠地啃吻他薄薄的嘴唇,就像饿鬼端着一大碗面汤上气不接下气地吮吸。在昏天黑地的对峙和疯癫痴狂的掠夺中,郭嘉渐渐招架不住败下阵来,无力地软瘫在榻上任其索取,心中却是欣喜甜蜜得发狂。其实他已厚着脸皮在心里模拟演习过多次了,与当下的场景正是分毫不差,那预测的准确程度丝毫不亚于日后料定袁绍不来进攻,袁绍儿子的屁股就及时长疮。之后的事实也的确有力证明了,情事的主导权,在身体上属于曹操,在心智上属于郭嘉。就像每次议会上郭嘉侃侃而论,说要不要打,什么时候打,接下来扔给曹操去制定战策冲锋陷阵;床账里也全凭郭嘉兴致所至,说要不要做,什么时候做,接下来就让曹操勤勤恳恳攻城略地。于是郭嘉虽然身体被压无力反攻心有不甘,却常常安慰自己是以智商优势压倒对方,刚刚蹿出苗头的怒火瞬间平息。当然几千年之后我们明白这种崇高精神的代表人物叫做阿Q。而且很扯的是,这个人物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革命家思想家原创的,而不是像这篇由一个垃圾的yy家无聊家挖坑家写的同人文。话题跑远了还得穿越回来,总之曹郭两口子的生活想不HX都tmd太难。  

话说现在曹郭二人翻滚在床扭成一团早已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曹操刚想扯他衣服却突然停下呆呆望着对方一阵红一阵白风云变幻的面容。色鬼的魔爪伸到一半就这样僵在半空,因发力过强刹车过猛而差点抽搐伤到筋脉。郭嘉本来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任其宰割,却万没料到老贼的情爱宝典里还有这么奇异的一手名曰欲擒故纵。他诧异地瞪眼外加几分愠怒,那意思似乎是你要动手就赶紧趁早别在这种关键时候装蒜,却听到曹操嘴中冒出一句很扫兴很煞风景的问句:“我说,咱俩没疯掉吧?”  

郭嘉冷冷的声音中掺杂着已被撩|拨起来还未褪去的悸动:“疯掉了不是挺好么?”

于是曹操就索性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趴好给他讲了个很无聊很长的故事,大意是说从前他有个同乡旧识往来亲密,后来得了疯病,再后来又好了。不过曹操还是有点怕那人突然又犯起病来乱杀乱砍,尽量避免与他独处一室。郭嘉吃吃地笑说你是怕被他攻吧?曹操没理他继续絮絮叨叨地讲,其实疯子没什么痛苦相反还挺快乐,周围的人也怕他,搞得好像很拉风。又说如果自己哪天也发了疯,说不定做出的诗就能开天辟地绝世无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孙子兵法到庄子天道,什么绝妙好辞都是他的嫡系亲属,就连诗三百也必须惭愧低头甘拜下风。  

故事的开头是比较标新立异夺人眼球,否则他们俩也不会撇下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干,头脑发热你一言我一语开无轨电车漫无天际。可是说到后来又变成了曹操上纲上线的自我标榜和郭嘉倾其所能的挖苦嘲讽,总之就是毫无征兆地发展成了两个极端自恋者的相互谩骂。最后滔滔不绝势如洪水,直至两人觉得头脑昏沉嘴皮磨破,把所有知道的贬义词汇全部用上,才哈哈相视一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于是帮郭嘉放倒躺好被子盖好,曹操自然而然不经大脑转身灭了烛火,就往军帐的另一张床走过去,结果是辗转反侧越睡越别扭。一想不对呀这不是我的床我的床给奉孝睡去了!想张嘴乱骂又怕郭嘉已然睡着吵醒了他,极度不爽地强咽下一口恶气。心叹一声也罢,老子今晚就tmd忍了。刚想忍了又一想不对呀,刚才我们两个不是还热火朝天地要进行床上运动嘛,怎么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就中道崩殂胎死腹中了呢。曹操越想越气闷越想越窝囊,好比一块肥肉刚吃到嘴里尝到腥味又被刀子夹在脖子上硬生生叫你吐出来。于是曹操试探着轻轻问了句:“那个谁你睡着了么?”  

没有动静。  

其实他的那个谁也在纳闷。不过总的来说,今天避免被压亲吻热烈辩论精彩成绩不错,另外攻了主公的床也算是额外所获可喜可贺。想想这种略占上风的局面来之不易,当然要拼死保住。于是暗下决心今天就是你过来挠我拽我踢我锤我咬我抓我吻我摸我,我就是斩钉截铁雷打不动地死也不醒来。至于那啥么,来日方长。


可是后来曹操真正开动了情况就不那么完美,虽然他俩都能算上风月高手,尤其曹操“攻”名显赫无愧是男人中的男人,但男人对男人这种组合还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遭——盘古同学您的情绪不必过于激动以至于乱入,我们世世代代讴歌您的强悍因为天地在你面前也只是小受。曹操的动作有点笨拙,直接导致郭嘉且怒且喜且惊且惧,刚刚张口启齿喊出第一个音节就被自己迷乱的叫唤华丽丽地雷到。然后他忿忿地想自己如此玉树临风倾国倾城的颓废偶像派形象就这么毁了,不过一看曹操的主公形象毁得更严重,心里立马平衡——欲火喷发的三角眼,拧成一堆的乱眉,猥琐痴傻的表情,狰狞恐怖的伤疤、中年发福的肚腩……反正往日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实力派领导人的光辉形象彻底颠覆,只剩下一具赤裸裸的身躯和一颗神魂颠倒的心。  

郭嘉渐渐意识模糊嘤嘤咛咛,他感到不那么疼了就把指尖埋在他又粗又硬的乱发中动情触摸,告诉他自己还好让他心安。俩人终于把握了默契的节奏,随着情|潮翻涌愈激愈烈。那身体如灵魂的琴,弦上流淌着曼妙痴醉的雅乐。初是醉乱的杂言乐府,云行雨步,心意怀犹豫,不知当复何从;接着是娓娓道来的七言乐府,草木摇落露为霜,星汉西流夜未央;再是悠扬抒情的五言长歌,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最终是急促铿锵的四言短句,忧心烈烈,杨柳依依。郭嘉终于认命地把始终微睁的双目阖上。他冷静凌厉的眼神能看透人心看透时局,但此时还是让心灵沉沦迷乱吧。它们是该歇会儿了,毕竟真爱用心感受就好,用眼睛看只能是暴殄天物。  

纵然他俩平日里计谋深算诡谲多智,在那最美妙酣畅的瞬间,他们的心灵都是如此简单纯净,仿佛山高水长星垂阔野,世间浩渺再无其他。原先郭嘉在这无常乱世中是怕死的,但今晚他们彼此交换了生命的誓约,他想他们各自有两条命,另一条就维系在对方身上。既然郭嘉洞穿世事却难以看透曹操,就让曹操入了他的身而他自己入了他的心,把他看个通透。  

巅峰过后,俩人像涅盘重生一般贪婪剧烈地喘息,郭嘉喘着喘着脆弱的肺就受不住猛咳起来。曹操一边自己喘着一边还分心在他白璧一般的背上轻轻拍打两下,说好听点就是精神安慰,难听点就是哄哄小孩子。不过郭嘉还挺吃这一套的,主动把身子凑近了贴上来,才发觉两人身上沁出薄汗黏黏腻腻,但既然贴上了也就不管不顾相依相拥,像一团乱发纠结在一处难分难离。

黑暗中郭嘉把曹操硕大的头抱在怀里,听他叹了一声,郭嘉就怒问:你占了那么大便宜还叹什么气哪!曹操就很颓靡地说,没想到那么小心还是把你伤到了,那语气好像虽打了胜仗却损失了不少人马,虽誊抄完诗句却总觉得意境还差那么一口气。郭嘉顿然觉得情迷心暖暗自感动,嘴上却不依不饶冷语相向:你知道就好。  

又过了一阵郭嘉正在自我催眠好让疼痛减轻几分,听到曹操又是一声叹,郭嘉又嗔道:今天怎么老是婆婆妈妈唧唧歪歪叹个没完。曹操说就批驳道你至于么你,随便叹一声抒发一下情感没别的意思。郭嘉冷冷说道又想起文若来了吧?曹操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那当机立断得就像吃菜吃到一个苍蝇立即吐出来:“没有!这种时候想荀文若作甚!”后来总觉得要找点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确实没有在想荀彧,于是搜肠刮肚无果却终究不肯承认放弃,最后补充一句:“这种时候想荀文若作甚!”貌似加深了这个观点的合理性,其实就是把废话又说了一遍使它成为蠢话。  

曹操赎罪一般地帮郭嘉拭去额前的冷汗,继续不休不止地揉按着他的纤腰,禁不住又把叹息声漏了出来。郭嘉这次是真的郁闷了,不过他有点报复性地想让曹操比他更郁闷,于是忍住不问。果然不出所料,曹操真的被他的冷漠不爽到了,于是自觉地解开谜底——“奉孝,你怎么知道刚才我想起文若来了?”  

郭嘉笑喷,他想起了一句诗——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纷纷脑残。  
  

“嘉,文若知道我们的事大概会崩溃的。”  

“哦,那就让他崩溃去吧。”




后来曹孟德三叹郭奉孝的事情给了一个同人男作家无限灵感,依此句式写下了“三英战吕布”、“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刘玄德三顾茅庐”、“诸葛亮三气周公瑾”、“孔明七擒孟获”、“姜伯约九伐中原”等脍炙人口的同人文,甚至据传连“唐伯虎三笑点秋香”也与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过了几百年,一些同人女受到启发萌上了一些CP,例如三英X吕布、关羽X六将、诸葛亮X周瑜、诸葛亮X孟获、刘备X茅庐、姜维X中原等等。乱世英豪,纷纷扰扰,此是后话。  

很多年以后,曹孟德也曾经三叹郭奉孝。第一次叹是奉孝入殓,第二次叹是辽东事定,第三次叹是赤壁兵败。每一次叹到最后都发展成嚎哭啼血。  

然而郭奉孝再也听不到,再也不会嫌他啰嗦得没完没了了。  


郭嘉死后曹操抢在他眷属之前整理遗物,那么邋遢不羁的人竟然郑重其事地收存着一个精美的红漆木匣,里面又躺着一个艳俗的锦囊。打开锦囊有一绺早已干枯的头发,却仍辩得出几根是粗硬,几根是柔软。曹操心说,这滥情的家伙不知又惹了哪个姑娘,还玩结发的把戏。藏得如此隐秘肯定不是正室夫人的,不如烧了干净,免得人死之后还家庭失和——抬手就扔火盆了。后来曹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郭嘉总说自己对曹操有救命之恩,那用来代替头颅的鬓发本该归他。可是曹操记得那缕头发早就在萧瑟的秋风中飘散了呀,还是郭嘉在他睡梦中偷偷窃得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奖赏?不管是怎样,曹操扑到火盆边抢救,那团锦囊早已化作灰烬,只闻到一股碳烤人肉的焦味。曹操觉得一阵剧痛难忍,直贯心肠,疼得连喊叫都发不出声。濮阳和赤壁的火都没那么厉害那么毒,这才是曹操一生被烧得最惨烈的一次。  

透过升腾的袅袅青烟,隔着阴阳两世,曹操看到金灿灿的麦穗和郭嘉凄清的眼神。那时候郭嘉与曹操只是僚属关系,曹操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的演技一向很好。但是郭嘉是真真发急了,说话的时候是用吼的,舌头也不怎么利索。曹操此时方才明白,他们的孽缘从一见面就结下了,郭嘉是早已离不开他的,即使作了鬼魂也终要缠他一世。  

每一次想他,曹操的手上的伤痛就会从心底抽出一根根丝,仿佛能织成一件华美的衣服裹住泉下的郭嘉。但是那冰凉的锦缎没有丝毫温存,郭嘉的身体仍是冰冷,冷得就像曹操的心。  

曹操黯然将那堆烟灰带回府邸埋在后院。第二年春,那处长出一株不知名的草卉,他看着它秋冬瑟缩萎谢,仲春萌发抽芽,在雨露中柔媚纵情地舞动,开始新的一世轮回——每一世都与他相伴。  

一世太短。  





====曹郭番外END====






[搬运]【十二旒·恨无常】刘玄德才选汉贼侧 曹阿瞒意属英雄心

恋爱中的曹刘(刘备,关羽,刘雄鸣,崔琰,程昱,刘晔,孙权;cp曹郭、曹荀、玄亮有)  




刘备初投曹操,曹操就当着众人的面,很佻易很无威重地摸了一下那传说中的巨大耳垂,手感又凉又软很是受用。刘备身后的张飞环眼圆睁,藏在凌乱钢须中的血盆大口刚要暴吼,被关羽凤目一挑制住了。  

关羽是曹操的老朋友,秋冬季节为了保护美髯,关羽用一个丝囊把胡子罩住。要是谁不认识他胆敢造次,他就解开丝囊亮出长髯,就像亮出身份证,对方立即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逃窜。  

所以曹操明白关羽对他的美髯是很宝贝的,虽然曹操也有乱拉别人胡子的习惯。比如后来在西凉,名士刘雄鸣叛逃后又战败归降。曹操一把抓住他的胡子洋洋得意:“老贼,总算得到你了!”调戏完便恢复了他的官职。但是与关公打招呼,曹操从来都是郑重一拱手,“云长公——别来无恙乎?”这一声整整飞越三十年,最后一次关羽的头颅被人扔进一个红漆匣子里。曹操掀开那一团纠结的乱发和长髯,赤红了一辈子的脸成了青白色。  


在白门楼上,刘备没用两句话就把吕布给说死了。当然曹操心里也明白刘备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但是吕布这个人曹操心里也实在鄙夷,于是挥挥手杀了他。

但是曹操回过神来,其实吕布没什么可鄙夷的。刘备现在不得志也是这样,东蹿西逃,依附有势力有地盘的人。吕布是把从前的主子出卖了,但他对刘备何尝没有恩情?刘备这样冷着脸说了两句话,就能把吕布送上天,也是因为看穿了曹操心底对吕布的鄙夷。这个人,真不简单哪。  

与吕布一起死的还有陈宫,这让曹操心乱如麻。他一路追上去直到辕门口,刘备站在原地竟是看呆。后来郭嘉上来拉住掩泣的曹操,刘备更加呆了。他虽然听不见郭嘉那平日里刻薄尖酸的伶牙俐齿里蹦出了些什么,却将他脸上的关切和温情看得真真切切。他兀自想去抓关张的手却没找到,只得攀上门柱借此抒发内心奔流的情感。  


曹操带着刘备回到许都,那时郭嘉正犯着病,曹操几乎天天去探,弄得心力憔悴。郭嘉让他累的是心,他看到他的蹙眉自己的心也像绞成一团的抹布,听到他咳嗽自己的肺也像被刀子捅过。所以他一闲下来就放心不下想去探郭嘉,一看到郭嘉又觉得头晕目眩心烦意乱。这段时间曹操乘车出游,就让刘备坐在他身边。那个位子从前一直是郭嘉的。  

跟刘备在一起的时候,曹操从不会觉得心累。曹操心中郭嘉是柔弱,刘备是柔韧。刘备虽然现在看上去服服帖帖的,从不违拗他的意思,但此人韧如蒲苇,百折不挠。他俩的内心几乎同样坚强。  

刘备见人喜欢提及自己是“汉室宗亲”,好像不这样说自己也会没了自信。其实曹操心中暗笑,不就是中山靖王刘胜后裔么?刘胜儿子一百多个,又不值钱的——那天太监拿着族谱在朝堂上读,直读到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快断气了才读到刘备——曹操看得起他,并非因为他高贵的血统或皇族的气度。那样的人成堆成堆匍匐在曹操脚边,三个手指稳稳当当随手一抓就是一把。曹操欣赏的是刘备坚忍不拔的心性。  

有时候曹操想郭嘉想累了就与刘备出去打猎,策马扬鞭来发泄一下内心的惆怅。曹操的马狂奔着去追猎物,脑中就闪现谋士们口沫飞溅纷纷进言要杀刘备的场面。刚一走神,刘备弯弓搭箭,又打到一只兔子。  

停下来歇一会儿,吃完烤物就仰面躺在草堆里。刘备听着呼呼的野风拂过耳边,怔怔看着天大地大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下意识紧紧抓住身边的一绺野草,仍觉得两手空空心下怆然。终究再也不忍看这残酷的世间,不情愿又不甘心地闭上双眼。仿佛再看一秒,这广阔天地就会立马将渺小的他撕扯践踏、肢解吞没。

曹操看着他半睡半醒的样子猛然起身,一不留神把草堆搞出很大动静。刘备仍是闭目,像是没听到。那纤细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眼前,伴随着呼吸时规律而优美的起伏。曹操突然起了邪念,他想一个虎口钳上,这河蟹的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么轻易,轻易得做完他就会轻视自己,因为那恰恰只证明他曹阿瞒竟然怕一个织席小儿。  

刘玄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不择手段!  

他收起了令自己鄙夷的念头,才发现此时的刘备一副完全任人摆布的样子。刘备虽然心里害怕,却不敢轻举妄动。从曹操鼻子里喷出的滚烫气息扑向他的脸,几乎将他灼伤。他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但仍然有顽强的心性支撑着他。他的心扭成一团,里面在嘶叫哀号,却竭力不让面部表情有丝毫扭曲和僵硬。  

不,曹操根本不相信他睡着了,否则他的额上不会沁出一层迷雾般的冷汗。于是曹操想为他逾矩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瞥见那堆埋在草中的大耳,很自然地将手覆了上去。一边捂着一边还喃喃说,玄德你的耳朵好凉啊,估计就是因为跟头部的距离太远。  

刘备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办法再装睡了。因为他全身都觉得不自在,又觉得耳朵上的温存渗入皮肤沿着细长的脖颈一路流进心底。他认输睁开眼睛,正迎上曹操那炽烈的目光。他觉得那深褐色的眸子里就镌着一首雄壮的诗,他情不自禁就迷上了那首诗——因为那首诗差不多就是在唱他刘备的心。  

曹操看到刘备的眼中浮出一闪柔媚的笑意,如果那笑是呈现在他脸上,曹操就不会相信那是真实的柔媚真实的笑。他被这真实感动了,忘记了他们还保持那样一种暧昧不明的姿势。他想起刚才刘备放走的那头母鹿,也是这种惹人怜爱的眼神。当时他讥笑他心软,现在却暗自庆幸。毕竟,鹿肉太那啥,吃了难保不那啥。  

刘备现在不能杀,郭嘉也说过不能杀。于是曹操心安理得地不杀他。曹操放走了他的猎物,放走了一头刚放走猎物的猎物。曹操觉得这句话丫的太拗口,想着想着才发现已然到了城中,天色渐暗,灯盏一路。  

刚才许田的那幕恍如隔世,如果天地间就剩他们两人了,他还有必要杀他么?那个猎场像是异次元空间,与时下的光景衔接不上——曹操突然回到许都城里的感觉就像是我们看完电影后散场时的感觉,有点突兀有点烦躁,失落莫名。  

他又想起了这个世界的事,想起了郭嘉。

顾不得一身大汗,就往郭嘉府上跑。郭夫人都已经跟他很熟了,一见面点头哈腰,东拉西扯的。有时候还当着他的面梳理发髻整理裙裾,从不避嫌。郭夫人虽然没脑子,说话却充满喜感。跟她在一起虽不能养身,养心足够了。曹操终于明白为何郭嘉对她颇为满意,但是又盘算给郭嘉纳个妾。  

曹操把刘备留在身边也是为了把这个人看看清楚,同时他自信刘备没能力把他给看清楚——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这种伟大的能力。刘备的应答反应通常很慢,他要揣摩出曹操的心思,还要研究怎么掩盖自己的雄心。但是曹操通常快人快语,让刘备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就像恋爱中的两人,真真假假玩游戏。  


有一次曹操半开玩笑问刘备:“关羽张飞你喜欢哪个?”  

刘备怔住,虽然这个问题不怎么关乎性命,却很刁钻。他很想反咬一口:“荀彧郭嘉你喜欢哪个?”终究没敢。  

曹操见他忸怩的样子哈哈一笑,我喜欢云长。  

刘备暗中想,我喜欢文若。有朝一日,我也会找到一个文若那样温良端淑的谦谦君子。  

曹操说他喜欢关云长,但是曹操却与关羽抢女人结下仇怨。美艳动人的杜夫人原是败军之将秦宜禄的老婆,不过关羽相中了她就向曹操讨要。曹操没见过那么心高气傲的关羽问别人讨东西,好奇心作祟,就把杜夫人招来看看。结果杜夫人就自然而然被曹操给收了,还拖个油瓶带个儿子,成为曹操最喜爱的假子。一见到别人就说,有谁像我这么喜欢假子的么?像是在显摆他的战利品,仿佛那女人是从关羽手里抢来的,而不是从秦宜禄手里抢来的。  

反正刘备从不相信曹操的鬼话。曹操也不相信刘备的鬼话,尤其是刘备说自己怕打雷。  


那天曹操把刘备邀来喝酒,还特地嘱咐别带那两个一红一黑的大灯泡。梅子黄熟季节,曹操想起自己的诡谲代表作“望梅止渴”,便说与刘备听,好让他对自己更加敬服。  

当然刘备也不甘示弱,讲了个传奇故事回报曹操:猎户刘安为了喂饱落魄的刘备与孙乾,把自己的妻子杀了分给他们吃。曹操觉得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至少别人说他残暴,却无论如何做不出吃掉妻子的事情来。他在心底默默将几位夫人的名单排了一下,从已经休掉他的丁夫人到现在的卞夫人,再到刚纳的杜夫人……就算是已死的刘夫人让他吃,他也下不去口。刘备把老婆当衣服,刘安能把老婆当食物。曹操觉得这个效忠刘备的刘安确实有过人之处,第二天就让孙乾去找找,给他赏金。  

后来曹操渐渐明白,那两个故事无意中暗示了,曹操定天下靠人谋,刘备夺天下靠人心。  



现在有很多人对那段经典的“青梅煮酒论英雄”细细揣摩,研究重点放在一段很隐晦的“成人”对话(15N)——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  

于是读者就激动了,拍桌了,热血沸腾了!这个“龙”不是说那个什么嘛!这也太那个什么了!曹操的表白太那什么了!  

最后刘备被雷(?)到,曹操又来了一句“丈夫亦畏雷乎?”  

一见到“丈夫”二字,读者就又激动了,又拍桌了,又热血沸腾了!曹操与刘备太那什么了!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实质太那什么了!这求婚求得太那什么了!  

好吧,其实曹操没有要做刘备小受的意思,“丈夫”二字的意思你们应该好好学习古文。“青梅煮酒论英雄”最核心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尊敬的列位看官注意,是“与操”,不是“能操”|||)  


刘备前面说的一大堆人名都是废的,他心里早就明白“天下英雄,唯曹公与备耳。”刘备识人的功夫很好,自从诸葛孔明跟了他,并渐渐显露其卧龙威力,没人会怀疑刘备识人这一点。  

但是刘备没说,毕竟张口就来太赫人了,毕竟他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见识和雄心,毕竟……毕竟他也想听听曹操的答案是否与他心照不宣。  

青梅煮酒论英雄,他们的感情游戏戛然而止,什么都说穿了。通常男女表白后,紧随而来的是情绪的高度亢奋或是内心的极端空虚。暧昧期结束后,他们能否面对敞亮的将来?  

于是刘备决定逃走。

逃走前他把曹操的样子认真地庄严地不差分毫地描摹在心里——他胁迫天子,他号令百官,他策马扬鞭,他登高作赋,他煮酒论英雄抚掌大笑,他下邳送陈宫痛哭掩泣,他……他摸了自己的敏感的大耳垂。刘备想曹操是举世无双的,如果少了他这世间就不精彩,但有了他自己便要面对艰途。他必须记住此人的举止此人的话语,等他自己贵气冲天霸气凌人的时候,用得上。  

他想起自己在衣带诏义状上签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鄙视自己的卑微。他扪心自问,吕布对他有恩情么?但他背叛了他;曹操对他有恩情么?但他终于无法自制对他的嫉妒,也无法自制对他的敬畏。可是总有一天他要配得上曹操眼中的那首诗,那首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诗。  

尺蠖之屈,为其伸也。这不仅是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也是老刘家光荣的革命传统——刘邦如此,刘秀如此,刘备也必能如此。  



郭嘉得到消息的时候,刘备已经走了一个时辰。曹操派人去追,没追上。过了一阵子,郭嘉病好些了。曹操异常急切地索求他时,郭嘉还念念不忘劝曹操先收拾刘备,再迎战袁绍。那晚曹操做了个梦,自己在很费力地啃咬一只巨大的耳朵。他从梦魇中惊醒,身边的郭嘉看着他冷笑:“你这么大了做梦还吃奶!”曹操说不是,是梦见在吃饺子。他把郭嘉抱在怀里,轻轻舔吻他的薄凉小巧的耳廓,边吻边说很想你真的很想你,明天咱吃饺子吧。  

曹操先派了别人去打,刘备很傲慢地说,就算曹公亲来,胜负也未可定。曹操火了,真就亲自去了。刘备看到旌旗上那个恐怖的“曹”字,拔腿就逃。美髯公关羽带着刘备的“两件衣服”又回到曹操那儿,曹操心满意足。  

当年袁绍诛杀十常侍满门,多有无须者被错杀。可见那时候胡子很是紧要,紧要得能抵一条命。当然曹操作为胡子控,倾慕的远不止关云长一个。崔琰和程昱的美髯毫不逊色,只是没有关公的那么长,也没有受到汉天子的追捧炒作罢了。毕竟美髯的长度要跟身高协调,曹操自己的胡子也不赖,但依他的身高估计留个二尺长髯会很搓,崔琰程昱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先说名士崔琰,眉目疏朗,丰采高雅。有匈奴使者来觐见,曹操便让崔琰假扮曹公,自己捉刀侧立,好似只有崔琰的相貌方能配上自己的才干与势力、威名与文采。  

再说智将程昱,出仕前屡次拒人门外,却独独应了曹操。兖州叛乱时与荀彧一同为曹操看家护院力保三城,舌辩范县靳允直到把那人说得眼泪乱飚。曹操一回来先与荀彧互诉衷肠,又执程昱之手道:“微子之力,吾无所归”。那时程昱刚事曹公不久,突然被曹操这么撩拨了一下,略感尴尬。脸一红,胸前美髯一飘,跟关公倒有几分相似。后来两人熟了,曹操动作幅度逐步加大,又是抚背又是捋须的,其实这还不算最肉麻。最肉麻的要属程昱本名“立”,曹操偏偏在“立”上加了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日”字。出处据说是,“程立”不知出于何种居心把自己的一个绮梦告诉了荀彧,荀彧又不知出于何种居心犯了长舌告诉曹操,曹操一激动就把人家名字改了。每次曹操想到程昱的名字,每次程昱想到自己的名字……都会暗暗感激荀彧的好。于是程昱终于不把自己当外人,还出面协调曹氏父子关系。此是后话。  

回来再说刘备。曹操手下另有一位刘晔先生(他的“日”倒是本来就有,不是曹操加的),有着与刘备相同的皇室血统与高贵气质,曾被许邵赞以“王佐之才”——谋略超群,机械发明也牛,在官渡之战中立下大功。然而他远不似表面那般儒雅和顺。十三岁杀了父亲宠信的侍者,比夏侯敦的“处女杀”年龄还小了一岁。后来又将恶人郑宝灌醉将其枭首,并假借曹操威名平其部属。可见刘晔此人实有胆智,刚柔并济,与刘备颇为相似。  
有时他会看着刘晔,试图从他眼睛里捕捉那人当年柔媚的笑意,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可是刘晔通常只是投入地讲解他的机械构造和力学原理。他能够驾轻就熟地将自己身上的皇族贵气掩盖,企图让曹操忘记他与汉室的血缘关系甚至比刘备还要近很多。于是刘晔眼里的光彩被猜忌与城府消磨殆尽,只为了隐藏属于他身世的无奈与遗憾。



扫平北方后曹操立马南征荆州,要的是刘备;赤壁之战前刘备给孙权下的战书中,要的也是刘备。当阳精骑五千人,一日夜行三百里,好像是许田围猎的延续。曹操在穷追不舍的间歇,想起那纤细修长的脖子曾经就在他厚重有力的掌心之下。但他不曾后悔——一盆烹制好了的、撒完香料的、刀切纹路齐整的鹿肉满足不了他。他要的是活生生的猎物在他面前哀鸣祈求,不论是杀它或是放它,都是猎人的胜利。这就是捕猎的快感。  

但是曹操对刘备最重要的一次用兵战略是错了,他没有听从刘晔的计策,错过了收复益州的不二时机。曹操一直自欺欺人,把刘晔当做一个臣服于他的“刘备”,于是他很难相信刘晔的本心,并最终失去了他追逐一生的猎物。  

曹操把刘备的幻影留在身边,刘备更是在不经意间把曹操的性格融入了骨血。在他对孙权说“周瑜那么文韬武略玉树临风倜傥风流多才多艺的人才恐不久于人下啊”、“听说你要夺取益州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我的宗亲遭殃求求你罢手吧”的时候,他常常想起那个诡谲的曹阿瞒。他想,如果是曹操,也会这样说、这样做的。  

曹操早年称疾回乡的时候,刘备恰在到处讨要官职。曹操曾经误杀吕氏全家,刘备曾经误吃人妻之肉。枭雄总有他们的相似与相异,最终分道扬镳,称霸一方。如果刘备真的臣服于曹操了,曹操对他也只有像对吕布一般的鄙夷。就像当初袁术说“曹公尚在不可也”,又如后来曹操说“马儿不死吾无葬地”,孙权遗书曹操“足下不死孤不得安”……这种狠到死的诅咒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是艳羡是赞许也是惺惺相惜。“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与“生子当如孙仲谋”成就了曹操成功预测三国首脑的一段传奇。与这样的对手争锋,亦不辱没了自己。英雄本来寂寞,但是天下三分,注定了曹刘孙三人能时时刻刻想到对方,并且知道对方也在时时刻刻想着自己,于是你想我、我想你,就不再寂寞。  



后来荀彧的死讯传到刘备那儿,他莫名感伤,不知是为了荀彧还是为了曹操。刘备下意识把身边的孔明拉过来紧紧搂住,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契约。他的长臂可以轻而易举地够到诸葛亮,但是诸葛亮从来不曾抚摸过他冰凉柔软的大耳垂,像曹操那样轻佻霸道而又亲切温暖的抚摸。  

“为什么不称帝?”  

“不能。”  

“因为……就连他也未称帝?”  

“也许。”  

“你恨他么?”  

“我凭什么恨他?”  

“如果……当年是他依附你。你会杀他,对么?”  

“所以,我没有资格恨他。”  

“那么当年你……”  

“当年我,凭什么爱他?”

从青梅煮酒到汉中对峙,再见面时已物是人非。曹操看着那头温顺的母鹿脱胎成一条入海蛟龙,正如他多年前预料的那样。他们张牙舞爪双目喷火,激烈凶悍地撕咬扭打,仿佛已将对方恨到心肺骨血恨到天涯海角恨到来世今生……仿佛他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硝烟和血腥迷住了他们的眼,再也看不清对方的风采。当年那个谦恭中带着雄心、沉吟中显出睿智的玄德,那个豪放中带着苍凉、旷达中显出城府的阿瞒;春深倦怠的午后,天际绮丽的龙挂,欲说还休的闷雷,清香酸涩的梅酒;那痴意,那暖意,那醉意,那诗意,那笑意,那情意……俱已不见。  


曾有一个业余爱好拍栏杆的辛氏文人,写下一首讴歌曹刘孙伟大革命友谊的词作,中有一句“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不论后世怎样断句,历史将他们的名字永远写在一起。纵然他们曾经爱过,恨过,误过,悔过,终究也只成了两个名字,不是么?——他们在每一本述写对方的书中出现,日间有清风拂面,翩然问候他们的名字;夜晚有蠹虫路过,细细啃噬他们的名字。他们曾经驰骋万里,如今只在这方寸之间,不是酒香是墨香——  

一笑,便可同醉。  

一醉,已是千年。  




====恨无常曲终====



【蛇批】十二旒·恨无常

本回目名取自“贾元春才选凤藻宫”,“恨无常”唱的是红楼中的皇妃和三国中的皇叔。皇叔来到许都,很有元妃省亲的意味。皇叔与曹贼煮酒论英雄,有点像元春与宝玉品评诗词。元妃省亲造了一座大观园,可惜皇叔来时铜雀台还未建成。

我对曹关很少爱,此二人的萌点大多如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等都是虚构,于是这对CP在我心中的地位大打折扣。但最后关公的头葬在洛阳,曹操对他究竟是有情的。曹刘二人蛇拿捏不准,曹与刘同舆是情,刘离开曹是负情。但我想曹操不曾悔过,他自己说他做事不悔的,至少很少承认悔。一次是杀华佗,一次是对丁夫人。后来刘晔劝他入川他没把握时机,也有过悔意;但对于当年之事不再提起。

写大耳的时候想到饺子,此物据说是张仲景发明用来治烂耳的|||刘备是贵人,于是耳朵大;郭嘉命歹,于是耳垂小巧。本人不是大耳控,却是胡子控。崔琰程昱我都喜欢,以后还会写到这两人。尤其喜欢文武双全的食人族程昱和文理全才的杀人犯刘晔配对,名字里都有“日”|||……都是彪悍的智谋之士,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搬运]【十二旒·分骨肉】担大义陈宫托后事 悲旧恩曹瞒感离情


恋爱中的曹陈(陈宫,张辽,陈登;辛毗,许攸,华歆;魏种,毕谌,于禁;蒋干,周瑜;cp曹郭、曹荀有)  

话说糟糠之妻不可弃。曹操的原配丁氏是主动要求离婚回家的,所以那不算。  

话说患难之交不相忘。曹操的故交陈宫是主动要求英勇就义的,所以那也不算。  

本来陈宫在中牟做个县令,觉得煞是威风。并不是因为他夜郎自大,而是生性不想巴结别人攀高枝。他把一县百姓管教得好好的,走在街市上时常有商贩认出他,塞给他一块肥得流油的猪肉或是押邪驱鬼的桃符,然后他硬是掏出钱包要买单。他们推推搡搡像打架,骂骂咧咧像吵架,总之那推让钱包的态度极其诚恳,官民关系极其融洽。这个县他是老大,他觉得自己很男人,很正义,很拉风——乱世风云还没未降临到他的地盘上空。 
 
后来边让对他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说完扭头就离开了。  

陈宫平静的生活结束了——他世界观的轰然倒塌,不是因为边让的话,而是因为万恶的曹操来了。曹操流窜到他的地盘上,本来那时的绘画水平极糙,有胡子的汉武帝和秦始皇能画成一个模样,没胡子的司马迁与蔡伦也差不多;世道又一团乱,通缉犯抓不到就跟军营里断袖分桃一样正常,抓到了才稀奇呢。再加上曹操说谎从不脸红,装死装抽一向在行,他一口咬定自己是个客商,陈宫也不会认出来。  

可陈宫也会使诈术,故意冷冷一笑:我在洛阳见过你,你丫的就是曹操别装蒜了。还说自己姓皇甫,你怎么不说你姓夏侯诸葛司马淳于东郭西门欧阳慕容令狐东方公羊母牛啊?  

曹操见他这么说也不跟他啰嗦,脑筋转得飞快:“我看你也算条汉子,不如把我放了,别耽搁时间。我这就回乡发矫诏,招兵讨董。”  

陈宫心中暗暗叫绝,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人,今天碰到个比自己还tmd男人。人说董卓待曹操不错,偏他心怀大义,心中便已决心放他了。  

曹操见他沉吟半晌,以为还未说动他,赶紧煽风点火加把劲:不如你弃了官跟我一起干吧,大丈夫怎能窝在此处颓废一生。你别看你现在偏安一方,抓个小偷拍个强盗貌似很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从高祖斩蛇起yi以来……(以下省略5000字)后来光武中兴传至桓灵……(以下省略5000字)……何进谋逆董卓废帝……(以下省略5000字)直到今天。最后撂下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陈宫听罢立马拍桌子,曹孟德我放你已经不错了,你还唧唧歪歪得寸进尺要把朝廷命官拐带走,给我锁了!

转眼曹操已被三下五下嵌入咣当乱响的刑具,扔进低矮黑暗的牢房。其他犯人满脸小毛贼的猥琐样,竟还懂得欺生。看他长得英武精悍,亮堂堂的三角眼不安分地乱转悠,貌似是个读过书喜欢装X装思考的。于是一片哗然——  

“新来的,咋进来的?睡了人家老婆吧!”  

“哈哈哈哈……”  

曹操阴沉而洪亮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老子杀了人。”  

嗷嗷狼叫一阵。  

“老子杀了八口人。”  

万籁俱寂。大家投来一束束敬仰的目光。  

半夜里陈宫整理好东西,来到牢房最后一次考验曹操,见他睡得鼾声如雷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陈宫想,没心没肺果真是条汉子,成大事者必是此人啊。也罢,老子就跟了你了!于是对着曹操脑门猛拍两掌,低声说“夜审!”于是夜审吧夜审吧,审着审着趁月黑风高两人私奔。  

一路上陈宫听曹操歌颂家乡,追忆童年,高歌理想。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不知道天大地大人心大。他听得热血沸腾,比从前抓个小偷拍个强盗还要慷慨激昂,那熊熊烈焰从心底里燃起,透过粗大的毛孔溢出来,气血上涌。曹操听他良久不答话,回马去看,见有两道殷红的鲜血挂在鼻孔下方。“呃,我上火了。”  

比陈宫上火糟糕一万倍的是,一路上他们都睡一个屋。


从前陈宫就算鼾声如雷,自己也听不到。可是现如今曹操通常比他先睡着,他就必须把这调调听习惯喽。他感受到曹操身上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概,是悲天悯人心怀万民的那种男子气概,把他自己这种关门打狗的男子气概彻底震慑打压了。他轻声哀叹,哀叹完惊觉自己竟也如妇人般哀叹,深深地把自己鄙视到土里——他从前只会掀桌怒吼的,现在肯定是中了邪了。  

早上起来陈宫继续跟着曹操策马狂奔,扬起的尘土塞满了眼口耳鼻。吃饭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用袖子一抹,结果越擦土越厚。他从包袱里找来一块巾子,先递与曹操。曹操二话没说猛擦一通,巾子立马乌黑一片。他屁颠屁颠跑去把巾子洗净,自己再猛擦一通,擦完觉得心底透亮,幸福无比,人生太tmd有意义了。  

有时他做白日梦畅想与曹操回到乡里招兵买马,曹操冲在前线打仗,他是跟在身旁出谋划策呢还是守在后方督办粮草呢?不管了!只要跟着他就行。然后他骂自己一声,陈宫你丫就是贱,本来要抓别人倒把自己赔上了,买卖亏本还亏得心满意足欢蹦乱跳。


终于他们来到了宿命之地吕伯奢家中,主人不在,家仆们磨刀霍霍向猪崽。曹操对兵器的声响自然敏感,他按住陈宫刚要开启的双唇,手执利刃向声源探寻。家仆见他们拿了刀眼里又冒着杀气,便一边呼喊求援一边结众反扑过来。曹操的身手矫健格斗功夫不赖,陈宫虽然不如他,毕竟也是个血性男儿。但是曹操管不得陈宫武功如何了,他只道自己手刃这些贼人不费吹灰之力。他一手护着陈宫一手砍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干净利落。想像一下血光冲天的聚贤庄吧,恶战中阿朱被乔峰大侠护在怀中,从此倾心爱慕为他死了都是情愿。陈宫此时亦是生死参透,他想今日与这人死在一处也值,我陈宫没有枉活这一辈子。  

这一路鲜血飞溅尸横满地,很快偌大的庄上没了声响,只剩他们二人大口喘气,汗流如注。陈宫此时方才明白什么叫江湖什么叫乱世,什么叫杀戮什么叫战争。很好好得很,男儿就当如此。他问曹操饿了吧,我们去厨房找吃的。  

于是待宰的猪就躺在灶台边,热水都快要烧干了。曹操哈哈一笑指着猪鼻子,正饿着呢,要吃的就是你。  

陈宫面如土色声音颤抖,他们磨刀不会是想杀猪招待我们吧。  

曹操一愣继而挥手,人都杀了多想无益,咱先来填饱肚子,否则饿死又得多赔上两条人命。  

陈宫火热的心一头扎进冰水,神志恍惚。他吃到第一口肉就直犯恶心,连同上顿一起吐出来,仿佛吃到的不是猪肉而是人肉。  

曹操好言劝慰了一阵子,劝慰时嘴里还塞得满满的,舌头都转悠不过来。吃完以后曹操赞颂道,太好吃了,都吃晕了。反正下人说过吕伯奢过几日方回,我们再宿一晚,明晨动身不迟。  

那夜他们二人睡在屋内,外面就是成堆的死人,不多不少正好八口。曹操依旧鼾声如雷,震慑他的五脏六腑。他追随一生的誓言还未出口,已被曹操的乱剑砍得粉碎。屠害无辜却安枕尸堆,他不是魔鬼是什么?可他就那样躺在身边睡得深沉,等于将性命交到他手中。陈宫想若是除掉他,无非是多加一条人命,但他终究下不去手。  

那晚陈宫没杀曹操,日后曹操没杀刘备。如果不是天数,又是谁在作祟?  

第二天清晨曹操醒来,陈宫的被窝已经凉透了,马厩里只剩下一匹马。曹操想陈宫表面热血其实不过尔尔,乱世之中如此心软难有作为,即使有朝一日统军作战亦难逃败亡。他把厨房里能带的干粮搜刮一通尽皆带走,头也不回离开了吕家。  

后来陈宫也习惯了在腐尸的气味中安然入睡。他离开曹孟德后恢复了自己的男儿血性。他在劝说吕布时也会热情激昂的煽动,从高祖斩蛇说到董卓被将军您诛杀。吕布点头拍桌连声称道。陈宫忘记了这相似的情节原是属于曹孟德与他的。  

只是当他唤吕布“主公”时,偶尔会想起曹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将他逼到这一步,却中途与他分道扬镳的男人。  


陈宫离开了曹操,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曹操屠城之后,他就更不后悔了。  

陈宫没有杀曹操,但他也从没有后悔过。即使曹操屠城,他也没有后悔过。  

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正是出自曹孟德的笔下。多么具有讽刺意味!



白门楼上吕布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失魂落魄呼天抢地。他跪在曹操脚边,没完没了检讨自己的错误,还有脸说自己对部下都不错他们怎么能昧着良心背叛我。曹操冷笑一声,这笑话太冷太经典太销魂了。你是待他们的老婆们不错吧,你手下的人几乎人人一顶大绿帽(关羽送来白眼中~)什么叫妻吾妻以及人之妻,色狼到你这份上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现在曹操瞟了一眼排队等在后面的老朋友陈宫,不紧不慢先来召见曾在濮阳烧他胡须的张辽。他作势要杀张辽的时候,虎躯一震被关羽攀住胳臂,倒头便拜。曹操心念云长你何曾如此动情过?这才回身亲释其缚,解下外袍披在张辽身上。陈宫心想,你如此这般是作秀给谁看哪。后来祢衡羞辱曹操部将时说,张辽可使击鼓鸣金。曹操见身旁的文远脸上挂不住了,立即命祢衡宴上击鼓。可怜张文远就这么死心塌地跟了老贼,屡建奇功威震天下。小孩子一哭父母马上说“张辽要来咯!”立马吓得噎住。  

最好的要留到最后,陈宫这冤孽缓步走来。郭嘉看着,荀攸看着,刘备看着,荀彧在许都等着信儿。  

他们俩就是这样任凭命运的摆布。转轮停下的一瞬,便决定了谁是谁的阶下囚。如果曹操没有陈宫,他早已被剁成一坨肉糜;如果陈宫没有曹操,他也许还在集市上遛达,接受百姓馈赠的肉糜。  

曹操一拱手:宫台。  

陈宫一拱手:孟德。  

曹操本想出言讥讽,可是想想又觉无味。便问他:今日之事如何?  

陈宫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有死耳。  

曹操吃了一惊,随即说:公之妻子老母何?  

陈宫言道:在于明公,并无挂念。  

他们开始的对话干净利落,掷地有声。可是既然说起家事,陈宫的心还是禁不住挂念。于是他从家事说到这几年的经历,曹操心有所感地聆听。最后说到吕布,曹操说我看见了,宫台你在阵前为他气吞山河地擂鼓呢,手很酸吧。后来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琐碎越来越庸俗,琐碎庸俗到郭嘉荀攸都听不下去了,再转身一看关羽张飞早没影了,只有刘备还在那儿津津有味眯着眼听。  

陈宫又一拱手:“不知哪位是郭奉孝先生?”郭嘉也伸出小爪一拱,就是我。“那么这位一定是荀文若先生咯?”“呃,在下荀攸,文若在许都呢。”荀攸看着陈宫一脸的茫然,有点郁闷,拉起郭嘉的爪说道,看来这两位得聊上一阵子,咱一边凉快去吧。  

把双方家属情况交代完毕,说到最后曹操觉得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于是说宫台,今天就算了别死了,咱改明天吧。说不定明天你变了主意。  

陈宫突然头脑一冷醒悟过来,tmd为什么在你曹贼面前我就是硬气不起来啊,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又婆婆妈妈的了!他激昂迸发,把高祖斩蛇到今日白门楼说了一遍,最后的总结陈词不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而是芸芸众生天下大义。他猛吼一声曹操你心术不正!那荀彧郭嘉跟了你没有好下场的,要么就是中途病死战死,也算是善始善终;要么等你发迹了被你赐死,忠良遗恨。我陈宫今日不如死在此处,也好留名青史做条响当当的汉子!  
说完一回身,走了。  

曹操伸手去抓他的袍袖,薄薄凉凉的衣料就这么从他的指缝里流过。陈宫的步子急促却稳健,每一步都有他的坚毅与坚定作基石,砸在硬邦邦的大地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沸腾的热血咆哮着奔流在体内,铁铮铮的骨骼咯咯作响。身后传来曹操凌乱的脚步声——这个结局对他们而言毕竟太突然太仓促,然而这注定就是他们唯一的结局,永远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断然没有。  

残阳如血,陈宫引颈就义,他死得很男人很有骨气,但他的那腔热情不再。他明白自己什么大义也担当不了,若想看到大家吃上饭穿暖衣、不再杀戮不再流离的一天,你先得挨过眼前的罪孽与丑恶,残暴与冷酷。而现在,他只想捍卫自己仅剩的权利,也是他仅剩的理想——那便是死亡。  

刘备眼睁睁看着那个逆光的人形对着陈宫最后的背影垂泣,也鼻子一酸。要断头的是陈宫,胜利的是曹操,落泪的却也是曹操。刘备痴痴地想,世间的浩然江水苍茫大海,都无法比这两行清泪更沉重、也更动人。  

但与其说曹操哭的是陈宫,倒不如说他哭的是自己。陈宫第一次离开时曹操像没事儿人似的,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陈宫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却依然毫不犹豫抛弃自己,哪怕情愿选择抛弃自己的命。就像失恋的人,郁闷的是自己被甩,而不是失落了真情。


不过曹操后来安慰自己,他不是那么失败的人。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他从头到脚由内而外浑身散发着领导者的魅力。让我们来看看曹操帐下诸人眼花缭乱的弃主跳槽的记录——  

学识过人的陈登原是吕布的遣使,一见曹操立马倒戈。弄了一出无间道把吕布陈宫活活玩死,徐州胜利解放。  
傲慢奇才许攸弃了强主袁绍,冒冒失失闯进他的行辕把他从温哄哄的被窝中叫起来。曹操因为有了督粮的荀彧和烧粮的许攸,涉险拿下官渡。  

曹操假天子令征召华歆,要把他从孙权手里夺过来。临行前华歆向孙权热泪翻涌言辞凿凿,会做好两家友谊纽带暗中帮助东吴。可是一到曹操身边立即变了心,死心塌地为曹谋划,甚至不惮于背负骂名鸩杀皇子。  

辛毗为了辅佐曹操更是被审配灭了满门,曹操便许他审配一条命作为报答;后来辛毗与曹丕又是搂脖子又是拉拉扯扯暧昧不明。  

曹操曾对毕谌说:“你的老母妻儿被张邈劫持,你要去便去吧。”毕谌倒头便拜,指天誓日说自己忠贞无二,把曹操感动得当场哭出来。想不到毕谌甫一出帐,立即扑向张邈的怀抱。后来曹操活捉毕谌,按理说这厮骗了曹操眼泪大抵没命,曹操却赞许他孝顺,封他做了鲁相。  

庞德死的时候曹操也没吝惜过眼泪,说为何于禁不如庞德竟降敌了。到头来他又对曹丕说,如果于禁那样的叛将回来你还得好好养着。曹操丨死后于禁归魏,曹丕果然又是礼待又是封赏,把于禁感动得老泪纵横。最后于禁看到高陵(曹操陵)内的大型壁画“水淹七军”,想到自己负了曹操的恩情,活脱脱羞愤致死。  

其实不论是陈登许攸华歆,还是审配沮授田丰,只要他们有才,曹操并不在乎他们的节操。就连杀他长子的张绣,背义叛逃的魏种,他都能握住他们的手哈哈一笑前嫌尽释。如同曹操的女人里有守寡有怀孕有拖着孩子就跟来的美妇,只要曹操喜欢,只要不带丈夫一起来,就成。  

可是陈宫呢?为何独独他俩的情谊有如江海东逝一去不返?丁夫人把他休了,曹操去娘家接她好言相劝;陈宫台离开了他,曹操把他抓到手却仍旧留不住他。他们都有过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最终却都没有回头。  

那一天,见到陈宫最后一个眼神的只有郭嘉。郭嘉在那目光中读到了眷恋,不是在眷恋生命,而是在眷恋某种已逝去的情怀。  

他总觉得陈宫对他说了句“他就交给你了。”可是后来郭嘉说服自己,那是幻听。  

那幻听毕竟是美妙的,郭嘉临终前才悟到,如果文若在,他也就能用这种目光看着他,诉说他最后的希冀。



赤壁战后,曹操派资质风流辩才超群的蒋干去劝降周瑜,并非仅仅因为他俩是故交,更因为他觉得蒋干才配的上这个差事。曹操想起硝烟中那个俊俏脱俗的身影,一身白袍,绝世冷艳,好像是在为谁带孝。不久后他听说周瑜死了,便出高价购得《长河吟》。焦尾琴弦在他的指尖穿梭轻吟,令他心魂殆丧。曹操悟到此人的心也曾经意气勃发,却不知为何突坠冰谷,如砰然玉碎。曹操心中感慨,不禁唤“公瑾”,可出声的瞬间却成了“宫台”。  

他缓缓抬眼,依稀看见那人闻此一声,肩头一颤停下脚步,却只昂首撇了一眼那破碎滴血的残阳——中牟县的,吕家庄的,最后是白门楼的,竟都是一个样!他发出最后一次哀叹,把自己深深鄙视到土里的哀叹,举步走出大门,始终不曾回头。  

每一次上天赐给他桃李之时,曹操敢发天打雷劈的毒誓——他总是满怀欣喜感天戴地地捧在手心享用,初尝是甘甜,再品是酸涩,到最后往往只剩一个苦极了的果核。待到入腹穿肠、剧毒发作,又是一番锥心刺骨的折磨。这三个人——文若是一世倾情,奉孝是半生孽缘,宫台只能算萍水相逢。他们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偏都死在他手中。他曾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可到头来他究竟负了谁?还是他们三人负了他?  

都是苦果。  

当年若你我一起死在吕伯奢家中,也算得上是个好结果。  

曹操被独自抛弃在这残酷的傍晚,妄自拾掇旧情,惟见狼藉一片。  



====分骨肉曲终====


【蛇批】十二旒·分骨肉

本篇回目“担大义陈宫托后事,悲旧恩曹瞒感离情”出自《红楼梦》“悲远嫁宝玉感离情”,对应的是探春,也就是楔子中所说“吾去也,莫牵连”。

若说职务“功能”,探春的位子给枣祗来坐倒是非常合适。探春管理园林,枣祗实行屯田。可是一则曹枣这种超级冷cp估计没什么收视率,二则宫台这样的人不进正册似乎天理难容,而恰巧这首分骨肉的曲名仿佛就是在说陈宫。

写曹陈(宫)的时候有意选了正史向的曹操和演义向的陈宫,避开了刺杀董卓的演义情节。正史上曹操只是离开董卓逃出洛阳遭到缉拿,被中牟县令所释,并不是陈宫。吕伯奢也未被曹操杀掉,也就是说曹操那晚背负的罪孽完全是因为误杀。这样热血的宫台没有下的去手,或许比较合理。

陈宫后来投到吕布帐下后又有可疑的逾矩举动。所以正史向的陈宫如此无爱,偏偏在《吕布传》中又说,“曹操待之如赤子。”如此萌的措辞让人在激动之余觉得惊疑,随后便是感动。几乎没人相信曹操哭袁绍是出于真心,也有人怀疑曹操哭奉孝是别有用心,但是没人质疑过曹操哭陈宫的感情。就凭陈宫就义曹操洒泪这一点,即使没有罗贯中笔下的捉放曹,陈宫列入正册的条件怕也足够了。

陈宫与荀彧在相同的情况下(曹操屠城)选择了两条完全反向的道路。一个豁出命去力保鄄城,另一个选择背叛并险些给曹操酿成大祸。如此殊途的两人,最后都死于曹操之手。曹操对陈宫的背影哭泣,对荀彧的死只是后悔。我常常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搬运]【十二旒·乐中悲】诡曹瞒泪祭袁公墓 俏陈琳醉卧铜雀台


乐中悲•恋爱中的曹琳(陈琳,阮瑀,孔融,王粲,刘桢,应瑒,徐干,繁钦;cp曹郭、三曹七子团P有)  




曹操攻下冀州,翌日就去拜谒袁绍墓。袁氏的旧臣来了九成,齐刷刷站在神道的一侧,另一侧是曹操的僚属。曹操扫了一眼那参差不齐的人堆,有膀大腰圆的,有骨削如柴的,有白面秀目的,有须眉蓬乱的,有猥琐可憎的,有战栗可笑的。 

目光不期然落在一个清瘦男子身上,他颓然倚着身后的文臣石像,头上竟没有戴进贤冠,只是任凭朔风夹杂着黄沙吹乱了发丝,面容泛着白玉的暖光。意识到新主子正注视自己,他抬头迎上那凌厉的目光,眼睛里有敬畏,也有桀骜。他们的目光在袁绍陵前碰撞,燃起星子般的火花在眸子里绽放。那人错以为自己迷了眼,月白的衣袂舒展轻拭。  

曹操想,那一定就是陈琳。果然人如其名,温润如玉。  

这是他们初次见面,可他们在彼此的诗文中已然熟识交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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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实在是读不下去了……”那人颤颤巍巍匍匐在地,好像那些从他口中蹦出来的辱骂是出自他的头脑。  

“去去去,请郭祭酒来。”  

郭嘉一进屋就半倚上床,歪头歪腿衣衫皱成一团乱褶,手里攥着那卷长长的布帛。“唷哟,主公除了作几首烂诗,还会写点别的嘛……”  

曹操背手踱步道:“少废话,不是好文也不用费那么大工夫找你来念。”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郭嘉把头埋进软枕,没精打采读罢头两段,轻笑一声:“嘿这文……有很多四字一句四字一句的,还有点儿意思哈。”于是正了身子坐直,清清嗓子——  

“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  

咦?郭嘉噗嗤一声,这……主公,你脑子没抽吧?  

这次曹操脑子没抽,抽的是郭嘉。《檄州郡文》中的骂曹段落太经典,经典到罗同学直接管它叫《讨曹檄文》。后来曹操把陈琳所作檄文当作治疗头风的偏方,与华佗的药方配合,内服外用效果更好。罗同学却说这偏方就是骂曹的那篇。于是看官常常误认为曹操欠骂,如果没人骂他就头疼心疼浑身不自在。为了满足他这一癖好,大家齐齐上阵口水泱泱骂了他上千年。殊不知这罗同学的逻辑煞是古怪,王朗没病被诸葛一骂便死,曹操有病被陈琳一骂便愈?完全是反科学反常理反人类!  

现下曹操正在欣赏郭嘉声情并茂的朗诵,行云流水大气磅礴,直到那清朗悦耳的嗓音突然止住:“……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那啥,后面那字长相太狰狞,不认识……”  

郭嘉也觉得陈琳这块砖拍得有点雷,正好趁此机会打住。曹操没笑也没怒,只是叹了声:“陈孔璋这小子在本初那儿窝着,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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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那帮肥瘦高矮不等的文武呆立袁绍墓前大口喝着冷风,曹操怔怔地追忆往事,被郭嘉用肘子推了推:“今天看到檄文的正主儿了,往后让他天天念给你听就是了。”  

曹操禁不住喜悦爬上眉梢,却冷不防郭嘉的白眼砸来。  

“矢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陈琳流传千古的八字检讨。枉你昧着良心臭着脸,洋洋洒洒写上八千个字交给班主任,换来一句“看你态度诚恳下次别再犯”,还是上不了青史,这就是差距。  

“文为心声,孔璋当年能把檄文写到这境界,莫非是恨我入骨吧。”  

“琳与曹公素无仇怨,怎么会恨你入骨呢?”  

“那你当时是不是写得特痛苦特憋屈?”  

“也不是,文思如泉涌,很顺溜就写下来了呗。”  

“……”曹操一脸打死你我也不相信的表情,“我作诗是无论如何写不出假话的。”  

“是啊,泪祭袁公,足见曹公是性情中人。”  

“……呃,那什么,我与本初乃是总角之好,此情非旁人可比。”曹操厚着老脸皮,心里暗骂:陈琳算你狠。  

不过曹操不久之后终于明白,陈琳这一行的职业操守,那就是没——操——守。暂且不提那该死的《檄州郡文》,陈琳在袁绍帐下所作的《与公孙瓒书》里,袁绍宽怀大度,公孙瓒失信无义;《武军赋》里袁绍军熊虎冲风,公孙瓒军群羊败叶;后来的《檄吴将校部曲文》里曹操英明勇武,孙权狂妄无知。曹操把几篇檄文拿出来一比对,尤其是谩骂自己的和赞颂自己的相映成趣,煞是可爱。  


曹操又在看着自己写的歌发愣了。郭嘉的声音虽然好听,唱起来总觉得差那么一口气。如果声音再低沉一点,如果风格再苍凉一点,如果情绪再投入一点,如果阅历再成熟一点,如果理解再深刻一点……如果……  

如果那人是陈孔璋……?  

“孔璋来了!”

曹操吃了一惊,抬头就见到郭嘉妖冶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见曹操有几分愠怒,郭嘉讥讽道:“心里原本是有嘉的,就怕是见了那又香又美的,耳朵大手臂长的,诗词写得好文章作得妙的,就忘记嘉了。”  

当头棒喝。曹操只想骂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如何骂。  

“又傻了?”郭嘉贴上来搂脖子,“说笑呢。”  

曹操立马气消,趁势在郭嘉帖近的面颊上啄了一小口:“哎,好像中了邪,总也亲不够。”  

郭嘉惊惶道:糟了,主公怕是中了奇毒!这种毒草生于颍川,中了毒虽不致死,却也一生难愈了!  

曹操将信将疑:“你如何知晓?”  

郭嘉悠悠叹了声:嘉自小就中了毒,周围的人也多有中毒之症。  

曹操见他神色凄厉,加上郭嘉向来知道好些天南地北的奇闻,竟有些相信了,脑门上沁出汗来:“怎么,真没的治了?”  

郭嘉噗嗤一笑,没治了。那棵毒草就是我呗。  

曹操暴怒,随即反驳:“你刚才还说你自己也中了毒的!”  

“那叫自恋呗。嘉从出生之日起就中毒了,咯咯咯咯——”  

曹操听这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却想起另一件事:“嘉,生辰快到了吧。想要什么?”  

“听说摸金校尉刚在河北扫荡过?随便弄块玉来玩玩?”  

“……”  

曹操刚要发作,又被郭嘉按住了唇:“行了,知道你拿去发饷了。生辰那天……只要主公把那个谁赐我就行了。”  

“那谁呀?女人?”  

“男人。”  

曹操只觉得天雷一个接一个,无奈自己就是被郭嘉牵着鼻子在乱石堆里瞎转悠:“说吧,谁?”  

“杜康啊——”  

这算不算醍醐灌顶?郭嘉总是大大方方五枚霹雳巨雷打包赠送,循序渐进很有层次感地把他逼疯弄傻。

多年后,他坐在夏末初秋的西园里数落叶,粗糙的指掌间摩挲着一枚玉瑗。不知是用手暖了那玉,还是被那玉冷了心。他真希望那个把他弄傻的人还活着,只因他越是清醒就越是孤独。  


曹丕带着一大帮人在西园里转悠,等诸人回到铜雀台上已是掌灯时分。那间殿堂隐隐传来吟诗作赋、品评时事的喧嚣之声。曹丕就是这样以长公子身份英明领导着、并把诸文人紧密团结在他周围的;同时他也明白怎样在立储的明争暗斗中韬光养晦,这对于一个未来的帝王而言,不知是长处还是短处。无论如何,曹操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嫉妒丕,他年轻得什么都没有,也年轻得拥有一切。  

“来——大家满饮此杯!今日赋诗夺魁者,赏佩玉一枚!”曹丕很豪迈地从腰间解下随身之物,顺手梳理着流苏,“哈哈,好玉啊!”大家默然看着他暗想,评委会成员不会又是你一人吧。得,这玉又是王粲的了,咱抢不过他。  

其实曹丕也曾赠刘桢腰带,只是偏爱王粲更胜一筹。不过他大致维持收支平衡,后来听说钟繇有一块玉玦,死乞白咧向他讨要。等要来了还给他写了封信,上天入地赞美那枚玉玦,等于往老好人钟元常伤口上再撒把盐。  

“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和着酒香的墨香,曹丕的醉意窜上来,“可与家父的观沧海媲美么,哈哈哈……”  

于是大家面部表情抽搐,因为曹操刚经过阁道,正迈步进殿而来。  

曹丕顿时头皮发麻,后背冒出冷汗,酒醒大半。这才发现自己不仅胡言乱语,而且仪态糟糕——他的坐席与王粲的交叠在一处,两人七手八脚差不多缠在一起。座上的诸子也是衣冠不整东倒西歪,桌上杯盘狼藉,墨迹龙蛇飞动。总之,就是归来的父母发现儿子把一群同学带到家里开PARTY,并且姿态妖媚春意盎然。  

幸而曹操并不是那么注重繁冗礼节,扫了一眼慌乱整顿队形的众人——那个被后世称作邺中七子的团体里,除去孔融早已断头,较为孤傲的阮瑀和刘桢很少参加同题诗作,今天居然也很给面子来了。吴质一把拨开王粲帮子桓公子整冠;邯郸淳和杨修争先恐后地帮曹植拭去衣襟上的酒渍;应瑒应璩应贞一家子手忙脚乱相互揩抹彼此脸上的墨汁;徐干刘桢挣扎着从相与枕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丁仪趴在丁廙腿上还睡眼朦胧——哦对,他就算眼睛睁全了也仅有一只,差别不大。路粹、繁钦、荀纬等人在旁幸灾乐祸冷眼看热闹。

曹操不忍再看,不是因为这场面太混乱太宏大,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疑是老了。他径自走向曹丕案头的那团布帛,随便翻两篇扫了几眼:  

赋诗连篇章,极夜不知归。君侯多壮思,文雅纵横飞……  
辨论释郁结,援笔兴文章。穆穆众君子,好合同欢康……  
嘉肴充圆方。旨酒盈金罍。管弦发徽音。曲度清且悲……  
月出照园中。珍木郁苍苍。清川过石渠。流波为鱼防……  

曹丕定了定神,总得过了这道坎先把老子摆平了。于是起身让出主座,毕恭毕敬地说到:“父亲,咱刚把同题诗文给熬出来。丕儿才疏学浅,评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请父亲大人赏脸批评批评。”  

曹操心下冷笑一声,刚才你小子还一副爷爷的样子,现在立马就成孙子了。酒后失态,辈分全乱。  

曹操入座又是细看——  

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参差。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这个定是我的植儿。  

巍巍主人德,佳会被四方。开馆延群士,置酒于斯堂。——这个是好话,略过。  

愿我贤主人,与天享巍巍。克符周公业,奕世不可追。——这个,更肉麻了,略过。  

寻来觅去,曹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怎不见孔璋?”  

“……”  

大家这才发现,在园子里转悠了大半日,竟把大活人陈琳给跑丢了。  

还是杨修心细,起身回禀:“丞相,陈大人写了几句就走了,似是未完之作。”一指那角落里的空位,案上的佳肴一口未动,酒壶倒是不见了,笔墨砚台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方诗稿蜷着,曹操来看,只有寥寥几句:  

凯风飘阴云,白日扬素晖。良友招我游,高会宴中闱。玄鹤浮清泉,绮树焕青蕤。  

多是应酬之作。曹丕见父亲兴致不高,很知趣地说,父亲您看天色渐晚,不如早点歇着。众人立马作鸟兽散。  

曹操每晚照例要去冰井台后浇灌草卉。他从宴上随手拿起一只梨啃着,从铜雀台过了浮阙。  

梨非好物,分梨(离)不祥。  

梨让他想起……孔文举。  

好吧,孔融。那个四岁让梨的好孩子,十岁见异于李膺的神童,十七岁为了救人与母兄争死的义士,敌人来犯还埋首书房的儒生……如果那老家伙没死,今天也该在此处。  

他的文章虽强词夺理杂以嘲戏,但气势逼人,曹操孔融二人的文风也相互影响来着。孔融初到许都对曹操的印象不错,曹操亦仰慕他的才学。后来孔融与郗虑矛盾闹得天翻地覆时,曹操还请路粹代笔写信去调解。孔融深晓儒术,常与荀彧旦夕谈论,曹操真正开始厌恶孔融恐怕就是从听说这件事开始的。总之最后,曹操背负着巨大的舆论压力,万分坚决地将他杀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网罗罪证的正是郗虑,而写举报材料的仍是路粹。  

曹操走下冰井台没有再回想下去,只是把没啃完的梨扔给随从。突然他转身怒吼:那棵草上个月就枯死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随从崩溃,几乎每晚都得跟您说上一次,何时是个头啊。  

曹操愤然转身,却发现前面的亭榭里卧着个青影——不是陈琳却是谁?  

可是这一幕好像从前就见过?不可能,那个人……死得太早,早得连铜雀台的建造图纸都没有见到。

陈琳趴在石案上醉得不省人事,红晕还驻留在两颊,似要将其散乱的青丝点燃。曹操见那空空的酒壶下压着一沓诗稿——  

高会时不娱。覊客难为心。  
殷怀从中发。悲感激清音。  
投觞罢欢坐。逍遥步长林。  
萧萧山谷风。黯黯天路阴。  
惆怅忘旋反。歔欷涕沾襟。  

曹操见他臂弯下压着另一首诗作,也只写到一半,不知是被酒水还是口水濡湿了。想去抽走,没用上力,便将他唤醒:“孔璋,此处容易受凉,回去罢。”  

陈琳眼色迷蒙,浑浑噩噩收拾了一番就告辞了。临了曹操将那首诗收入怀中,嘱咐他作完第二首,交来换回前一首。  

曹操临睡前又掏出陈琳的诗读了一遍,挠头一想:莫非那将稿子濡湿的是泪?  

翌日傍晚,陈琳披着红霞夕照来交作业——  

节运时气舒。秋风凉且清。  
闲居心不娱。驾言从友生。  
翱翔戏长流。逍遥登高城。  
东望看畴野。回顾览园庭。  
嘉木凋绿叶。芳草纤红荣。  
骋哉日月逝。年命将西倾。  
建功不及时。钟鼎何所铭。  
收念还寝房。慷慨咏坟经。  
庶几及君在。立德垂功名。  

“嘉木凋绿叶……”曹操抬头看陈琳,他记得曹丕的诗中是“嘉木绕通川”。  

“那棵草死了,大家全知道。”陈琳言下有讥讽之意。  

确实,这株怪异的“嘉木”在邺地知名程度与八卦频率很高特高以及非常高。为何?因为当年曹操从许都迁邺,特地把这株妖草从丞相府后院挖出来植在盆中,千里迢迢爬山涉水,像供神一样捧来此处。那时没有飞机火车大巴轮船,交通殊为不便。试想人马浩荡罗伞蔽天,车舆成队木箱无数,偏有个威武雄壮的兵丁庄严肃穆地护着一颗不晓得来头的“嘉木”,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意淫横生呢?  

不是皇帝御赐,不是蛮夷进贡,其实就是那株曹操幻想中的“颍川毒草”罢了。  

从许都迁来邺地,便死了。仍是因为……水土不服?

这些年陈琳与阮瑀同管记室,曹操的事自然知道个大概。邺中诸子大多公务繁忙,打仗时要随曹操出征,战事停了要陪公子出游。应瑒的诗中说,“公子敬爱客,乐饮不知疲”——潜台词就是客人们很“疲”,建安风“骨”都快累散架了。“翩翩书记”阮瑀作的章表书记极为出色,又深能体会曹操的心思。通常两人并驾齐驱,曹操叽里呱啦地口述,阮瑀就在鞍上草成再递给他审阅,曹操竟几乎不曾增删过字。虽说阮瑀这秘书也算做到了上天入地的境界,但他随军时常显悲戚,甚至总打着归隐的算盘。遥想当年曹洪征辟他没答应,偏要曹操亲来才肯出马。作为蔡邕的学生更是精通音律,乐坛文坛两栖的,怎能不得到同道中人曹操的青睐。常随左右的,除去主簿杨修繁钦等,也就是阮瑀和陈琳了。  

曹操现在只想赶快摆脱这棵草的话题:“很多年前孤就读过你的《饮马长城窟行》,古朴苍凉,不饰雕琢,蔡伯喈先生之作是儿女情长,陈孔璋先生之作是孤鹤唳空,妙哉妙哉!”  

陈琳听他这么说,心知他也在期盼自己评曹操的诗,确切地说,是恭维曹操的诗。  

“蔡邕先生之作只是借用古调,琳的则是依了旧题作新辞,如何相提并论?琳也常读丞相的诗……”  

曹操伸长了脖子,如果有能力的话耳朵也会竖起来,就要说到正题了——  

“丞相并不是诗人。”  

靠!曹操崩溃。从前郭嘉骂他写的不是诗是狗屁,他已经郁闷了十几年了,现在好容易盼来一个圈内人士,连同他的诗人身份都给无情否决了。  

“《陌上桑》写的是女子被调戏,丞相却来慕仙;《薤露》、《蒿里》本是丧歌,丞相竟敢用来写时事。诗人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因为丞相不只是诗人。”  

话头一转赞得不赖,曹操听得很是舒心:“那么孔璋之见,昨夜丕儿的芙蓉诗与孤的《观沧海》相较……”  

“那如何能比!”陈琳笑得优雅,“公子写的只是芙蓉,而丞相……写的是自己。”

曹操头脑“嗡”地一热,只觉得心花怒放。他激动了,激动得一时言语不能。从来没有听人那么酣畅淋漓地评诗,尤其是评自己的诗!他陶醉地看着陈琳,那张脸就跟初遇时一样,虽然一晃已近十年,仍然泛着白玉般的暖光。曹操就这么看着,不舍得眨眼。  

陈琳陈孔璋,人如其名,温润如玉。  

陈琳很懂得见好就收——年轻时与张昭相熟,后来跟着何进、袁绍、曹操,一路走来,他也算是周旋于政(百度)治风波之中,自有安身立命好好过日子的丰富经验。与人相交好比美食,吃到还想吃一两口的时候没有了,那才留有余地的幸福。如果吃到不想吃了还剩两口,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哀了。只有在前一种情况下,才有回味和想念的折磨,以及最终导致的再次享受……总之,陈琳决定告辞。并且今日,他有理由这么做。  

“丞相,家中内子抱恙,还请恩准早回。”  

曹操觉得梦境刚崭露甜美的苗头,一盆冷水当头就浇下来。不过那啥,来日方长。他一不留神就忘了身份欲起身相送,腰间挂着的玉瑗搁到了案沿,“当”地一响。  

哎,是缘分啊。玉是要赠给有缘之人的,有人死得早错过了,有人近在眼前却不知是否应当?  

“昨夜丕儿曾说,诗作夺冠者赐玉。不知他这块玉有没有送出去。我这块,就给你了吧。”  

蛇纹岫玉,陈琳受宠若惊,却丝毫没有推脱的意思,两手在第一时间接过:“这……如此美玉,琳谢过丞相。”  

“你就不问问哪儿来的?哈,当年你在檄文中历数孤的罪状,其中之一就是摸金校尉盗墓挖坟。死人嘴里含过的东西,你也敢要?”  

陈琳心知曹操在戏弄他,不过这戏弄的口吻和美玉的触感竟让他一时飘然。玉,他心里是想要的,脸皮是必须厚着的,而心中快意是涌上来的:“不瞒丞相,今日正是琳的生辰。如此厚礼,心中感激,不忍弃之。”  

什么叫机缘什么叫巧合!曹操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天陈琳走后他只觉得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他没来由地想起尹夫人。  

怎么没来由?陈琳本是何进旧臣,尹夫人正是从何进那儿改嫁过来的,随她来的儿子何晏还烙着他们家族的姓氏哪!  

但曹操似是忘记了,他觉得自己理应生就认识陈琳。他临睡前看书的时候心有所思,总想把感悟絮絮叨叨一丝不落地说给一个人听,那就是陈琳。


于是他们很庸俗地开始信件往来,就像恋爱中的人互通鱼书并不一定是情话,只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激发的感慨——就这么遗忘了又不舍得,写进诗文又不够大气。于是你来我往,曹操除了兵法笺注没往陈琳府上送,其他什么感慨啦吐槽啦、酿酒法啦打铁技巧啦、鹖鸡很勇猛啦鱼很好吃啦,全都一股脑往陈琳那里倾吐,为丞相府的信差平添许多工作量。  

陈琳写的东西总是语言风格鲜明,扫一眼就知道是他写的。不像某蛇换个马甲在吧里发文,立马就没人认得出来。后来曹洪叫陈琳代笔给曹丕写信,描述汉中方土。曹丕看出来了,便写信去问。回信说我怎么可能叫陈琳代笔呢!曹丕笑得喘不过去来——那回信一看就知仍是陈琳写的。陈琳真是绝妙的人儿——年轻时说自己的文章与张纮比是小巫见大巫,过于谦虚了;到老了却狂妄异常,说自己跟司马相如一个级别,还因此遭到曹子建的嘲讽。不过他狂妄得极有分寸,很明白哪处是曹家父子的雷点,万万不会似孔融一般去踩。父亲喜欢他仍是有道理的。  

与曹操相比,曹丕与邺中诸子的关系亲密许多。颍川繁钦写过一首《定情诗》,完全是弃妇口吻,与曹丕《燕歌行》的“思妇”有的一拼,那么这两人甚为投缘就不足为奇了。后来繁钦给曹丕写信夸赞一个女子的歌喉极其销魂,曹丕回信中说有个女子比你那个还要销魂,最后被他纳入闲房。那华丽丽的歌颂天花乱坠,让人怀疑不是在比谁的演唱水平,而是在比谁的文辞绮丽。曹丕在书信中炫耀自己的女人还不算,还得在宴饮时把妻妾请出来让大家观摩。比如让吴质见郭嬛,又让刘桢见甄宓。其实当时谁不想一睹美人芳容,只是碍于礼教违心地伏在地上,心里恨不得把甄看上一千遍一万遍。偏偏刘桢不知好歹平视甄宓,想看就看于是看到牢里去做苦力了。曹操去探监的时候刘桢在磨石头,刚正不阿骨硬如石。曹操哈哈大笑竟然就这么把他放了。男人爱看美女,天经地义;男人无视美女,天理不容——这个曹操心中恐怕最能理解。  

当然这种场面暧昧秩序混乱的宴会曹操是一概不参加的,可他毕竟也好奇,一大帮有才的年轻人聚到一起是怎样的妙语连珠文采飞扬。他会让他的俩儿子学说,曹丕总是一两句话就完了,却总能说到点子上,把每人语言的风格概括点明。而曹植才思敏捷言辞繁复,能把雅乐歌舞美酒佳肴人物服饰室内装潢等等等等说得上天入地高调非常。可是曹植说罢即忘,曹丕回去就卯足劲要跟子建比试,把宴上的盛况和众人的诗句整理成文,久而久之伟大的文学批评《典论》诞生了,而曹植仍只留在诗国作他的王子。  


家庭教师布置什么,学生就得完成什么,到了曹家却是颠倒。曹丕曹植写《柳赋》,诸子也写《柳赋》;曹丕曹植写《槐赋》,诸子也写《槐赋》;曹丕曹植写《大暑赋》,诸子也写《大暑赋》;曹丕曹植写《出妇赋》,诸子也写《出妇赋》。当然受到诸子文学熏陶的,并不仅仅是曹家公子。卞夫人几次去找郭夫人说话,都瞧见陈琳在辅导郭奕的课业。出于女人的八卦和酷爱做媒的本性,陈琳内人死后,卞氏常与曹操提起这桩姻缘。曹操想来想去,没有应允。  

他从心底里抗拒这婚事,他不知道如果这样做会委屈了谁。奉孝?郭夫人?孔璋?……还是……还是他自己?他想起陈琳《饮马长城窟行》中妻子绝不改嫁,于是仿佛为自己抗拒这门婚事找到了合理的说辞,心安理得地诘问卞氏:“媒婆瘾又犯了?好好想想上次跟你提过的,送个几个女儿给天子是正经!”  

“那啥,孟德,也许,你儿女,太多,不太认识。曹华,今年,才,八岁……”



等到曹操终于想通要玉成此事的时候,陈琳已经被传染性伤寒病折磨得卧床不起了。郭夫人发髻凌乱眼圈青黑,在病榻前不眠不休伺候着。曹操想起曾几何时他去郭府,进门就见到郭夫人高举枕头向郭嘉头上砸去,边砸边骂骂咧咧:“就知道喝花酒!还有脸说是去曹公府上议事!”曹操忙冲过去夺下枕头:“奉孝他确实在我府上。”郭夫人眼圈一红:“他昨晚一夜都没回来。”曹操老脸也一红:“昨夜太晚我就把他留下了。”郭夫人立马喜笑颜开,抱头鼠窜的郭嘉也顿时恢复底气抢白:“怎样,我说了你还不信!妒妇,小心我休了你!”于是郭夫人傻傻地赔笑。  

现在,她成了不折不扣的中年妇女,但仍旧只是郭夫人。  

不仅郭奕,何晏也在一旁。曹操一怔,那些乱糟糟的过往像一团纠结的麻线缠上心头,这个时代就是这般纷繁无序。  

曹操要进屋去探,被郭夫人死命拦住。曹操问陈琳还有多少时日,郭夫人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魏王硬闯终究还是拦不住,屋里混沌的药味仿佛已沉积了百年,浓重得让人想呕吐。陈琳挣扎着支起身子,锦被滑下来露出瘦削的肩膀。曹操去扶,触到了他冰凉的肌肤。  

整整十年了,十年前的易水。那个人死的时候,如果他在他身边,是否也会是这样?  

在命运面前谁也不能奢求什么。如果当年他能陪着他走完最后的时光,也是莫大的幸福了。  

曹操就这样想得出神,陈琳黯哑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魏王真是多情之人哪!”  

曹操愣住。  

“琳掌管记室多年,十年前《请恤郭嘉表》是魏王亲自起草的吧?琳犹自记得几句,“今嘉陨命,诚足怜伤。宜追增加封,并前千户。”那里的‘加’误作‘嘉’。后来见到魏王每每要写‘嘉’字,又常常写成‘加’……那年琳写到‘嘉木凋绿叶’,就禁不住心中感慨……”  

于是曹操也没理由禁得住心中感慨,握了他的手。岁月在他们的手上刻下深深的勒痕,但他们目光碰撞的情节就是袁绍墓前的初见回放。他们的故事从坟冢开始,也由坟冢终结,中间还隐约穿插着一些零星的盗墓传闻。  

“魏王虽喜欢与陈琳述说心里的事,但那些只是芝麻丁点的小事,不及魏王心中的九牛一毛。魏王不喜欢别人看穿心思,如果不是因为快死了,这些话琳是怎么也不会说的。”  

曹操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多更深刻的动作:“你比我尚年轻几岁,怎能就死呢!当年你的檄文把我祖宗三代骂得狗血淋头,我还想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死后若你能给我做篇诔文,将我讴歌一番,以后这两篇文章流传后世相映成趣,岂不成为千古佳话!”  

陈琳想大笑,但只轻笑了几声就精疲力竭。他甚至没感觉到他在笑的同时已经泪流满面,只是作了最后的央求:“以前只在酒宴上听过魏王唱《短歌》唱《蒿里》,今天能再为琳唱一次么?”  

“好,你要听什么?《蒿里》、《苦寒》、《薤露》都行……”  

“不要这些,这些我们看得还不够多么?看着白骨露于野,写‘白骨露于野’不算难事;看着白骨露于野,写‘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才算稀罕。我想听《对酒》,那是太平盛世……实话说,魏王的《对酒》我从没读完过,漫无章法没有节奏,读不下去……”  

曹操苦笑,他苦笑不是因为陈琳临死还要抓紧机会挖苦他的诗,而是因为多年前他想听陈琳唱他写的《对酒》歌,永远也不可能了。  

现在,他只能为他而唱。  

“那我给你唱太平盛世。”  

“希望来世,琳能过太平日子。”  

“太平日子,写不出好诗文。”  

“如果没有遇上曹孟德,纵然写得出好诗文,又有什么意思?”他惨然笑道:“如果当年我是为魏王作檄文骂了袁绍,袁绍抓到肯定杀我。”  

他就是这么带着笑意听曹操沉郁的歌声响起来,唱到“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时,他歪头闭了眼。曹操瞥见陈琳已咽气,想到他说《对酒》总读不下去,现在仍旧是听不进去;曹操不作片刻停顿,只坚持把最后一句唱完——“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草木”。  

“琳”字若是无玉,也只是命薄如草木。  

“如果没有遇上曹孟德,纵然写得出好诗文,又有什么意思?”  

曹操不觉得有什么大恸,他只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一件事情,一件十年来压在他心头没有完成的事情。他无须再过问后事,只是长出一口气,转身与郭夫人告别。

当年他送给陈琳的玉瑗被郭夫人藏得太好,怎么也找不到了。就像那个乱世怕坟墓被盗都是薄葬,不树不封也无人修葺,不久便湮没在黄土里。也罢,无论是当年给了郭嘉,还是后来给了陈琳,那块玉瑗总是会到郭夫人手中,逃都逃不掉。  


后来曹操说,我死后,妾都改嫁吧。

那一年邺中诸子疾病传来传去,几乎全死光了。除去先前已死的孔融和阮瑀,王粲、徐干、应瑒、陈琳、刘桢纷纷扔笔投坑。第二年初繁钦也走了,铜雀台是冷清了,坟岗热闹许多,泉下一下子添了许多悠浓的墨香和品评的争论。  

王粲博闻强识过目不忘,他的文采能让蔡邕穿倒鞋子出迎,他的辩才连钟繇王朗也奈何不得;他的《英雄记》里有曹操得胜马上起舞,也有董卓死后肚脐点灯。虽然他羸弱不堪,死前更是掉光了眉毛,曹丕对他的评价亦非尽善,但是曹丕就是喜欢他,于是也喜欢他喜欢的驴叫。为了让他心满意足地上路,墓前众人相应公子号召,纷纷引吭。朔风野大,他们谁也没有王粲驴叫学得像,但也足以成为千古绝唱。  

曹丕驴叫学得投入,他几乎忘记,王粲的两个儿子参与魏讽谋反,都是被他诛杀的。  

同是那一年,曹植开司马门私出,他的妾只因穿了一件绣衣被曹操赐死。他似乎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生命也将以悲剧收场,于是他的驴鸣更是凄婉动人。阮瑀死了,王粲作诔;王粲死了,曹植作诔。曹冲死了,曹丕作诔;曹丕死了,仍是曹植作诔。可是曹植死了,谁来作诔?  

又是那一年,天子诏下,魏王冕用十二旒。铜雀台一百二十间,空旷得像一座坟场;没有琴瑟钟鼓,没有歌舞辞赋,只有那十二旒泠泠作响。  

那白玉串珠在曹操眼前乱晃,搞得他头晕。他仿佛又见到了陈琳平静祥和的遗容,与那夜醉卧铜雀台一般光景,怕是在梦里憧憬来生的安定。但他两颊没有酒意,于是更像一块古拙的白玉。古拙如他的诗,白玉如他的名。  

曹操想,是时候为自己的陵墓选址了。

——————

建安十三年,孔融和妻儿皆被曹操所杀,后来曹丕向全国悬赏孔融文章。  

建安十七年,阮瑀病逝,阮籍三岁。曹丕、王粲、丁仪/廙妻等作《寡妇诗》极为凄怆。  

建安十九年,路粹坐违禁罪,被曹操所杀。曹丕闻之深叹,即位后特用其子为长史,以示怀念。  

建安廿二年,王粲、徐干、陈琳、应瑒、刘桢病逝。 
 
建安廿三年,繁钦病逝。  

建安廿四年,杨修被曹操所杀。  

黄初元年,丁仪、丁廙因与曹植亲善,被曹丕所杀。  

……  

曾经的建安风流,任它是青冢一座还是血泪一洒,雨水荡涤、沙尘掩埋,终究杳无踪迹,遗响难觅。  

惟有,风留。  



====乐中悲曲终====


【蛇批】十二旒·乐中悲

本章题“诡曹瞒泪祭袁公墓,俏陈琳醉卧铜雀台”语出《红楼梦》“憨湘云醉眠芍药茵”。湘云醉眠,最易让人想到的就是魏晋遗风了,而湘云在诗社中也是文采风流,用这章写邺中七子再是妥帖不过。

七子之中文学成就最高的应是王粲,也有刘桢曹植并称“曹刘”。但是与曹操关系最密切的当属陈琳与阮瑀,尤以陈琳的经历最为传奇。琳在正史中记载太少,《三国志》中与王粲等合为一传。如果说陈宫是十二旒中性格最刚烈最敢于抗争的,恰如探春;那么陈琳与他所在的团体在我眼中则是尽得风流,如我喜爱的湘云。湘云醉眠芍药茵,是独自在大观园一隅;而陈琳醉卧铜雀园一隅,也是独自从宴会上溜出来,与他的游览二首内容非常契合。为了写他,团P事件只是衬笔。其实邺中七子只是这个文学团体的代表人物,繁钦、邯郸淳、杨修、路粹、荀纬、丁氏兄弟,应氏三口等都应该参加团P事件。热闹,就像大观园里的群芳夜宴;但自有孤独之人能预见日后的落寞。

曹郭是桃花酒,曹荀是鸩酒,曹宫是烈酒,曹琳则是清酒。所以我把曹琳的感情定位止于诗文中的相知。最后陈琳死去的基调不是痛彻心扉的悲伤,而是冷到心里的凄凉(似乎回帖中有人正是这种感觉)。

我想建安文坛就是三曹七子一女(文姬小姐,对不起您被炮灰了|||)写陈琳,却不是独写陈琳,而是整个建安文坛的风流。所以最后的“风”留,可以是坟场的“风”,可以是建安遗“风”。

作为曹郭本命,私心地提醒大家看一下注释第21条,我为之萌了许久,随即为我假象中的缘由心伤许久……

在文末附了一张年表,使得这文不那么像娱乐大众的同人文了。我本想将它附在正文之后,可待到整理出来,我看到这是一张死亡年表,密集的死亡年表,让我心头震颤,最终还是保留在正文中了。我想如果它在别处,只是一张冰冷的年表,可能你一扫而过便觉无趣。但是我将它置于文末,也许你能为这些曾经逝去的风流轻叹一声。只是一声轻叹,也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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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十二旒·乐中悲

默认大家都读过《三国志》和《演义》,于是前面的都没写注释。《陈琳传》内容实在太少。《乐中悲》章除了《三国志王粲传》还有牵涉到许多别的书,故在此列出。

1.《檄州郡文》

在《文选》中为《为袁绍檄豫州》,《三国志袁绍传》中裴注引《魏氏春秋》称为《檄州郡文》。因文中无专指刘备的语气,故我采取《檄州郡文》的说法。在建安七子集中,多采用《为袁绍檄豫州》。

2.摸金校尉

就是曹操手下被派去盗墓的|||拿到的宝贝发军饷去了。
陈琳《檄州郡文》:“操又特置发丘中郞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李周翰注:“言操置发丘中郞,摸金校尉之官,所过皆破坏冢墓,以取金宝,而露其骸骨也。”

3.曹丕赠刘桢腰带

曹丕《啁刘帧书》(太子初赐桢廓落带,其后师死,欲借取为像,因书啁桢,桢答之。)书信原文略。

《三国志•王粲传》裴松之注引《典略》:文帝尝赐桢廓落带,其后师死,欲借取以为像,因书嘲桢云:“夫物因人为贵。故在贱者之手,不御至尊之侧。今虽取之,勿嫌其不反也。”桢答曰:“桢闻荆山之璞,曜元后之宝;随侯之珠,烛众士之好;南垠之金,登窈窕之首;鼲貂之尾,缀侍臣之帻:此四宝者,伏朽石之下,潜污泥之中,而扬光千载之上,发彩畴昔之外,亦皆未能初自接于至尊也。夫尊者所服,卑者所修也;贵者所御,贱者所先也。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嘉禾始熟而农夫先尝其粒。恨桢所带,无他妙饰,若实殊异,尚可纳也。”桢辞旨巧妙皆如是,由是特为诸公子所亲爱。  

4.钟繇玉玦

曹丕《与钟繇谢玉玦书》(太祖征汉中,太子在孟津,闻繇有玉玦,密使临淄侯因人说之,繇遂送焉,太子与繇书。)书信原文略。

5.吴质与曹丕

很多信件能证明他们的“感情”,曹丕对于七子的评论很多见于他与吴质的通信。

6.邯郸淳

也是建安重要作家之一,我在别的章节会写到他,故本章不表。他与曹植的“感情”见于《三国志王粲传》裴注引《魏略》。

虽然他有点老,不过……红楼情榜里也会出现大龄妇女|||

7.应瑒、应璩、应贞

一家子,应璩是应瑒之弟,应贞是应瑒之子

8.徐干与刘桢

见徐干《答刘桢诗》,倾诉对刘桢的思念:)

9.丁仪与丁廙

两人都是丁冲(幼阳)之子,我在曹郭两篇中都曾提过丁幼阳,可以去翻翻= =其中丁仪目眇。

10.孔融事迹

还是《后汉书》吧~(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四岁让梨:

《融家传》,或者《东方小故事》?不说了= =

十岁见异李膺:

《世说新语•言语》: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  

这段也挺有名的,或见《后汉书》:融幼有异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十七岁为救张俭与母兄争死:

仍旧《后汉书》:时融年二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敌人来犯还在书房读书(囧rz):

再来《后汉书》:融负有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
     

11.孔融初到许都对曹操的印象不错

孔融初到许都曾做三首六言组诗来歌颂曹操:

一、  

汉家中叶道微。董卓作乱乘衰。僭上虐下专威。万官惶布莫违。百姓惨惨心悲。  

二、  

郭李分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  

三、  

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羣僚率从祁祁。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  

12.孔融深晓儒术,常与荀彧旦夕谈论

这个,私心了。在荀彧后加上荀悦3p更准确|||“献帝好文学,荀悦与从弟荀彧、少府孔融等侍讲禁中,旦夕谈论。”(《后汉书荀悦传》)

13.阮瑀

“书记翩翩,致足乐也”(曹丕《又与吴质书》)。

“太祖尚使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三国志阮瑀传》)

14.关于众多公宴诗创作的时间

公元211年铜雀台初建,直到217年七子全部谢世。具体时间多不可考,也不一定作于同时,但是有几首猜测是和曹丕芙蓉诗的。由于212年曹操携众人登铜雀台并赋诗;而本文中公宴诗大多描写秋景,故本文yy群p事件发生在212年初秋。

公宴诗最好的要属应瑒《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本文并未提到。陈琳那首《游览》创作背景已不可考,蛇为了写文不择手段了一回|||  

15.曹洪请陈琳代笔

“上平定汉中,族父都护还书与余,盛称彼方土地形势。观其辞,如陈琳所叙为也。”(曹丕)

16.鹖鸡很勇猛:曹操《鹖鸡赋序》:鹖鸡猛气,其斗终无负,期与必死。今人以鹖为冠,像此也。

鱼很好吃:曹操《四时食制》,记录了很多种鱼的生活习性和烹调方法。

17.陈琳的谦虚与狂妄
  
陈琳《答张纮书》:“今景兴在此,足下与子布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

曹植《与杨德祖书》:“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者也。前为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三国志张昭传》:(张昭)与琅邪赵昱、东海王朗俱发名友善。弱冠察孝廉,不就,与朗共论旧君讳事,州里才士陈琳等皆称善之。

18.曹丕繁钦的信

“披书欢笑,不能自胜,奇才妙伎,何其善也。顷守臣王孙世有女曰琐,年始九岁,梦与神通。寤而悲吟,哀声激切,涉历六载,于今十五。近者督将,具以状闻。是日博延众贤,遂奏名倡,曲极数弹,欢情未逞。乃令从官,引内世女,须臾而至,厥状甚美。素颜玄发,皓齿丹唇。详而问之,云善歌舞。于是提袂徐进,扬蛾微眺,芳声清激。逸足横集,然后修容饰妆,改曲变度,斯可谓声协钟石,气应风律。今之妙舞,莫巧于绛树,清歌莫激于宋脂,岂能上乱灵祗,下变庶(特)[物]。漂悠风云,横厉无方,若斯也哉。固非车子喉啭长吟所能逮也。吾炼色知声,雅应此选。谨卜良日,纳之闲房。”(曹丕《答繁钦书》)

19.关于吴质郭嬛和刘桢甄宓

《三国志王粲传》注引质别传:帝尝召质及曹休欢会,命郭后出见质等。帝曰:“卿仰谛视之。”其至亲如此。(也可证明曹丕吴质那啥?)

《世说新语•言语》注引《典略》:建安十六年,世子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酒酣,坐欢,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桢独平视。他日公(操)闻之,乃收桢,减死输作部。

《世说新语•言语》注引《文士传》:桢性辩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 ”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岩之巅,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莹,雕之不增文。禀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  

20.曹华的年龄

曹华的具体年龄没有记载。《后汉书皇后纪》:建安十八年,操进三女宪、节、华为夫人,聘以束帛玄纁五万匹,小者待年于国。

就是说曹宪、曹节入宫时,曹华年纪太小不能嫁人,先在家养大了再送去|||曹贼啊,你你你……我无语了。

21.曹操的错别字

请恤郭嘉表(请追赠郭嘉封邑表)“宜追增加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也。”中的“加”原作“嘉”。这是我原先的一本三曹诗文全编中写的,但是我现在找不到这本书了|||书名也不记得了……算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不读历史不读文博不读考古不读中文的,哼哼。

至于曹操故意把“嘉”写成“加”,是《红楼梦》情节|||就是黛玉死了母亲伤心,遇到母亲的名讳都会避开。
(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

好吧,我脑残= =

22.蔡邕、陈琳、曹丕的《饮马长城窟行》

“饮马长城窟行”是汉代乐府古题。相传古长城边有水窟,可供饮马,曲名由此而来。“青青河畔草”一首在《文选》载为“古辞”,不署作者。在《玉台新咏》中署作蔡邕,是否为蔡邕所作,历来有争议。内容与长城无关。

陈琳的《饮马长城窟行》完全扣题。曹丕也有《饮马长城窟行》一首,似有残佚。

23.王粲掉眉毛,我觉得这是传说。张仲景再神也不可能看出王粲二十年后会掉眉毛!我想王粲应该也是传染病死的。

王粲喜欢驴叫,见《世说新语伤逝》,这个也挺有名的,估计萌丕太子的都知道。

24.王粲辩才

王粲辩论,钟繇王朗不能决断。《三国志王粲传》注引《典略》:粲才既高,辩论应机。锺繇、王朗等虽各为魏卿相,至於朝廷奏议,皆阁笔不能措手。

25.王粲二子被曹丕诛杀

王粲有二子,魏讽造反时为其所引,事败被诛,王粲后人遂绝。《文章志》曰:太祖时征汉中,闻粲子死,叹曰:“孤若在,不使仲宣无后。”《魏氏春秋》曰:文帝既诛粲二子,以(王)业嗣粲。
  

26.王粲死和曹植私出司马门的时间

虽是同一年,但王粲是正月死的,曹植违制应在其后。十月曹丕被立为世子,我想曹植之前可能已经失宠。也许在墓地中会有预感,不管了,我就是这么乱来= =